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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211
商税调整一事仍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这件事像一座大山压在了州府衙门头顶,忙得衙门上下各个脚不沾地。户房里的算盘声日夜不息,为此衙门已经开始征招人手, 吏房门前排起了长队,全是来应聘的账房先生。
钟凯凯终日不知在何处鬼混, 过了七日才得知衙门派人来钱八来记账一事。
这日一早是张一笛在值班, 大早上的, 也没什么人来办入住,他便在大堂帮堂倌们收拾收拾桌椅。而正收拾着,便见钟凯凯带着八个彪形大汉进来了, 问道:“那个衙门派过来的小杂碎呢?”
一看来者不善, 张一笛依着二公子告诉他的“跑字诀”, 夺窗便逃,直接往官府跑,不料被不知是谁放在地上的扁担绊倒, 摔得一身灰, 掌心也被小石子擦破。一回头,见八个彪形大汉已经追上来了, 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周祈安、卫吉刚下了马车, 正与州府三人谈笑着往内宅里进,便见张一笛叫着“二公子!二公子!”, 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跟见了鬼一样,拽着他腰封, 直往他身后躲, 指着衙门大门道:“二公子!你看!”
周祈安微微张着双臂,一回头, 见是钟凯凯带着打手进来了。本以为过了七日无事发生,钟凯凯便不会再来闹事,谁成想他今天才得知此事?他低声对玉竹道:“去叫李青。”
玉竹应了声“是”,便埋首沿着回廊窜了出去。
钟凯凯看了玉竹一眼,仍大摇大摆走了进来,指着张一笛道:“好你个小杂碎,知道钱八来是什么地方吗?就敢来钱八来找事!许易之你个老东西,孔若云,你个死胖子,还有弘一,你这个秃驴!谁给你们的胆子!前阵子来钱八来抄账,老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就敢得寸进尺?”说着,指向了周祈安问,“你又是什么东西?”
周祈安不理会,张一笛愣了片刻才发觉自己站位不对,自觉挡在了周祈安面前,刀鞘横挡在前,说道:“你敢来衙门闹事?”
钟凯凯背后有八个打手护身,腰板挺得直直的,大声道:“老子闹的就是衙门!”
周祈安对身后师爷道:“呈堂公证,都记下来。还有他方才辱骂朝廷命官那几句,一字不差地都记下来。”
师爷应了声“是”,便拿出本子,舔了舔笔尖开始记了起来。
放在往常,钟凯凯还怕这个?只是看青衣小哥这架势,却又莫名有些心慌,没应声,只“不慌不乱”捋了一把刘海。
李青这阵子一直在衙门后街巡逻,怕闹得人心惶惶,周祈安特意叫他们都换了便装。没一会儿,便听衙门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且那声音渐行渐行。
钟凯凯不明就里,忙回头去看,只见没一会儿,便有一百来个便衣人“呼啦啦”地冲了进来,领头那人走到青衣小哥前抱了拳,说道:“怎么了,二爷?”
周祈安说:“先关门。”
朱红大门“砰—”地合上,钟凯凯回头去看,额前碎发“轰—”地被风吹到了两侧,他忙问道:“关门干什么?”
“关门打狗啊,还干嘛。”周祈安说着,问州府三人,“按大盛例律,来衙门闹事,该当何罪?”
许易之这衙门被闹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他早翻遍了大盛例律,终于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了对应条款,只不过一直不敢照着执行罢了。
听燕王问起,他立刻便恨恨地道:“依大盛例律,应杖五十!关押一个月!”
周祈安道:“那便杖五十,关押一个月。”
李青进了刑房,叫人把刑具都搬了出来。没一会儿,板子声此起彼伏,衙门内哀嚎遍野,五十杖很快打完,九人齐齐被拖进了隔壁牢房。
衙门各房人员纷纷跑出来,在回廊下围着圈看热闹。
这阵子查账,大家心中也多有顾虑,担心衙门再把后街那些“根基粗壮”的老板们得罪了个遍。万一这些老板们闹起来,那哪里是好收场的?
而今日一看,竟是来了个比后街老板们更硬的硬茬,这顾虑才堪堪消散。大家又聚了一会儿便散了,该打算盘打算盘,该面试面试,该抄账本抄账本。
衙门里总算清净了,周祈安做了个“请”的手势,对州府三人道:“请吧。”
几人沿着长廊入了内宅堂屋,先坐下喝了杯茶。
前几日钟凯凯一直没来闹事,州府三人便也都心中惴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今日钟凯凯来闹了一通,此刻尘埃落定,三人心里反倒踏实了。
许易之放下茶盏,又把他们这几日商定好的田册重造的章程拿给周祈安过目。
丈量工具和方法,上等田、中等田、下等田的划分标准上面已罗列得清清楚楚。开始丈量之前,赵公子也会给所有人做个培训,以减少误差,这些州府已考虑得十分细致。
周祈安看完,说道:“以我愚见,还有一点,在开始丈量之前,需得在各县、各乡、各村做个动员,好让大家知道衙门重新丈量田地的目的,且重新丈量过后,许多人反而是能获益的,免得大家心里抵触。”
毕竟“群众路线”不可少。
章程敲定好后,丈量土地一事便也在青州各县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与此同时,卫吉在凉州的银子,也已由宋归顺利运抵鹭州,西南三州开始正式征募士兵。
从老爷子任兵部尚书之时起,大周士兵的待遇便很不错,许多百姓生活困苦,都想来军营混口饭吃。老爷子登基后更是如此,他亏待了谁,也不会亏待了军队,盛军军饷高,地位也高,各地便也兴起了一股尚武之风。西南三州募兵的情况,据闻也相当热烈。
五月初时,户房把青州各商铺的营收状况都理出了个眉目。
卫吉在衙门附近置了套宅子,这阵子,他们便日以继夜,在卫宅商讨新商税的核定标准。
他们商讨了几天几夜,按营收高低,把商铺划入了不同档位,类似于田册中的上、中、下田,只不过分得更细致更多。划分好后,不同档位便按不同税率重定税金。
此番调整过后,青州这些大老板们恐怕都得吐吐血,小商贩则可以获益稍许。
税金定好后,周祈安、卫吉与州府三人,便在公堂一一约见了后街那几家大酒楼的老板。
钱八来前来应会的是王掌柜,听了衙门核定给钱八来的税金,瞳孔微缩,似是震惊。毕竟按新算法,钱八来未来每月要缴纳的税金,几乎是之前的上百倍。
这也是钱八来之前赶上了“好时候”,所缴纳的税金几乎微乎其微的缘故。
周祈安坐在堂前,说道:“这一个月,衙门派了人到后街各大酒楼记账,其余酒楼的营收状况,和他们交上来的账簿出入不大,唯独钱八来,你们这一个月的营收情况,和你们交上来的账本出入很大。”
也就是说,唯独钱八来交了套假账。
只不过周祈安话说得客气。
周祈安道:“所以此次重定商税,其他酒楼,衙门都是按过去一年的平均营收为标准,唯独你们钱八来,衙门只能按这一个月的营收为标准。若是对这税金有异议,不如就请王掌柜把真账都交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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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也好重新核定。”
他相信钱八来没有功夫去记第二套假账,他们手中压着的,八成就是真账了。
王掌柜坐在堂下,两手捧着茶盏,额头不住冒汗。
他手里压着的的确便是真账本,交出了真账,也的确能减少税金,可一旦交了真账本,不就等于承认了他们之前做假账?
按律法,衙门有随时查账、随时重定税金的权力,商铺一旦上交了假账,不仅要补上巨额税金,更是要面临牢狱之灾。
这阵子,钟老板被关押,王老板又远在太原,他虽已送信询问过王老板,但信件一来一往之间,王老板尚未给出准确答复。衙门又忽然约谈,这件事他便只能一个人拍板子,先斩后奏,一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王掌柜“额……”了半天,答复道:“回官老爷的话,钱八来的确没有真账、假账,的确是这一个月生意红火,与过去几个月出入很大……”
孔若云拍桌喝道:“狡猾至极!”
钱八来就在衙门后街,钱八来这一个月生意如何,过去几个月生意又如何,他们心里还没数?
周祈安喝茶没应声。
王掌柜被吓得一激灵,说道:“我们来青州做生意,州府要调整商税,我们商人自要响应。钱八来对新定商税无异议,往后定按时缴纳,还请各位官老爷们息怒,息怒。”
“那就这么定了。”周祈安起身道,“祝王掌柜财源广进,发大财。”
第212章 212
卫吉刚乔迁新宅, 许多物品仍在归置,周祈安、卫吉回了宅院时,仆役、侍女们仍在回廊下抱着书册、花瓶脚步匆匆。
院子里在挖水塘, 日头偏西了,这才堪堪停工, 闷热的空气里却仍带着漫天尘土的气味, 黏糊糊地直往人脸上、身上吹。
管家正带人栽种花树, 铁锹、水桶扔了一地。花树一来,灰头土脸的院落便也增添了几分盎然绿意。
几人沿着回廊往里走,玉竹道:“有了水塘, 花树, 感觉这卫宅和长安那座卫宅真像, 根本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卫吉说:“等水塘建成,再在水塘边栽两棵垂柳,那就更像了。”说着, 望向了管家正在栽种的花树, 倏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是疏忽大意了。
他近来事忙,乔迁之事便都交由了管家打理。管家人心细, 一应事务处理得稳稳妥妥, 他便也没大过问。管家前几日问他院子里要种些什么树,他也叫管家自己裁定。
这会儿才发现, 管家选什么不好, 竟选了樱花、腊梅、金桂,还有一棵栀子花树……
周二爷看了这树, 恐怕又要睹物思人, 想起在长安想见见不到的阿娘和侄女……这棵树种在这儿,恐怕是要戳了周二爷的痛处, 每日进进出出,看一眼便要戳一次。
卫吉正打算明日便叫管家悄悄把这棵树移走,周祈安便开口道:“这树挑得不错啊,管家有眼光!”
卫吉问:“……那便留着?”
“当然要留着了!”周祈安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顿了顿,声音又陡然一沉,“我得看着它卧薪尝胆。”
管家还真是提醒他了,不仅卫宅要种,等回了鹭州,鹭州军营也得种上。
这栀子花,于他而言是他大侄女的象征,于弟兄们而言,这也是长安的象征。
是谁害得他们从长安落荒而逃,一路上狼狈不堪,只能靠偷家生存,连占山为王都能干得出来?
是张叙安。
是谁害得他有家回不去,只能在这儿睹物思人,累累如丧家之犬?
是张叙安。
是谁害得他右手僵硬,这辈子拿不好刀、拿不好笔、拿不好勺?
是张叙安。
这斗志一下子就上来了。
吃过饭,玉竹、一笛、文州便回房休息。重定商税一事刚结束,孩子们便又奔赴了丈量田地的第一线,盯着士兵们标准化操作,一寸一厘争得斤斤计较。每日风尘仆仆,一回来便累瘫了,不需要他催,自己便洗洗睡了。
桌上杯盘狼藉,如一阵龙卷风刮过。侍女们撤下碗碟,添上茶水,静静离开。
周祈安坐在窗边罗汉榻上,扭身望着窗外。青州午后炎热,一到夜里便又干爽无比,院子里点着庭院灯,星星点点地照着那棵刚栽下的栀子花树。他看了一会儿便说道:“忽然很想念长安,卫吉,你想吗?”
卫吉刚喝药,一打嗝便全是药味。
江太医已抵达青州,近来都与他们同住。太医替他把了脉,换了副方子,可再换,味道也一样令人作呕。
他喝了口茶,说道:“会回去的。”又艰难打了个嗝,打得耳鼻口目全皱在一起,顿了顿,才继续道,“太后和公主,也会有人替你照顾好。”
“他必须要照顾好。”周祈安道,“那是他亲娘,亲外甥女。他贵为一国的皇帝,连这两个人都照顾不好,那他也不配再活着了!”
“对了……”卫吉满脑子公务,他思索片刻,开口道,“州府今日所提之事也不无道理。万一长安要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与我们划清界限,不准两地商人、百姓来往,那么西域往返长安的这条商路就又要死掉了,青州府便要少了一大税收来源。”
如今已经入了夏,龙锯关早该复工了,可长安还未派人来修建关隘,怕是已经知晓了周祈安在青州的动向。
不过近来,朝廷派来的税官倒是正常在关隘处收取关税,收完了月月运抵长安。
朝廷吃关税,青州、凉州跟着做做来往商队的生意,于两边而言,这都是件互利共赢的好事。怕只怕朝廷财大气粗,仗着先帝留下来的遗产,不把这点关税放在眼里,亲手掐死了这条商路——朝廷尚有余地,可西部六州本不富庶,再没了这条商路,可就要雪上加霜了。
卫吉若有所思,说道:“西域商人最想要的,无非便是瓷器。如今官窑都建在中原,西域商人不得不进入中原腹地采购瓷器……但如果青州也能烧出质量不错的瓷器呢?”
周祈安看向卫吉,问道:“你想在青州烧瓷器?”
“别忘了我老本行是什么了,我过去是替启元帝倒卖官窑瓷器的。”卫吉道,“之前王瓒常到邢州窑取货,倒是认识不少官窑师傅,若是能请师傅们来青州坐镇,再收购一些青州原有的窑炉,加以改进……这生意说不定就能做起来了。容我再好好想想。”
夜已深了,宅院里十分幽静,烛火在灯架上摇摇曳曳。
卫吉喝了一口茶,问道:“对了,你准备何时回鹭州?”
青州商税之事,最难啃的部分已经结束,鹭州又正在招募士兵,他是该回去了。
他房里书案上还堆着一箩筐的书册和信件,全是鹭州军营送来的,他今晚还要挑灯看完。
第一次接手军务,有许多头绪他仍理不清楚。
何止长安,鹭州更是缺人……
周祈安说:“等过几日。青州的事,便劳烦卫老板继续帮我盯着了。”
卫吉道:“不劳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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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灯火通明,张叙安挑灯批阅奏折。他组了套班子替他处理琐碎事务,可日日呈递上来的折子却还是如山高。
祖文宇已经躺下,那灯光却亮得他睡不着,他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拉开垂帷,说道:“令舟啊,这都什么时辰了,早点睡吧。”
张叙安坐在案前,烛光影影绰绰照着他的脸,他脸色不太好,说道:“你那好二哥哥都在你家门口割据为王了,鹭、宜、梓三州尽失,说不定哪天就要兴兵打过来了,你怎么能睡得着的?”
祖文宇一身细绢中衣,躺在榻上翘着脚,说道:“长安这地形,轻易是打不进来的,你不是也派了重兵把各个豁口都堵死了?”
“二哥那事,早在事发当时就应该打过去的,兵贵神速,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他当时才多少人马?可如今,西南三州已经归降于他,他又在招兵买马,再想打就不容易了。那三州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战机已失,洗洗睡吧!”
张叙安拿着折子走上前来,站在榻前,说道:“当时便打过去,派谁打,你挂帅吗?”
祖文宇腾一下便坐了起来,一提到这事儿,他可就有话讲了,说道:“老头子那些老部下不是还没死绝吗?人家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主动请缨,要替你铲除叛逆,你偏不让人家去!”
张叙安道:“都老眼昏花了,腿都瘸了,还怎么披甲上阵?去了能打赢?万一输了,他自己死了便罢,他带过去的军队呢?再把你爹留下来的这点家底全给折腾光了。”
“啊—行行行行行!”祖文宇腾一下又躺下了,拿被子蒙上脸,“睡觉!”
张叙安仍站在榻前,说道:“你大哥不是战无不胜吗?三十万大军,两倍兵力,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打不退一个褚景明?”
马上便是四更天了,祖文宇快被熬疯了,一听张叙安又在喋喋不休,又把蒙着脸的被子扯下了,说道:“人家三十万军队,守的是三个州的边境线,褚景明是集中兵力猛攻一个襄州,这不是还没让人打上来嘛……”
“长安如今是富庶安全,有一天安乐日子,你就过一日,非跟别人过不去干什么?”祖文宇又拽了拽张叙安袖摆,随口哄了哄,“知道你日理万机,辛苦。快点睡觉了。”
张叙安总算半躺下来。
祖文宇对宫人道:“快把灯都熄了!”
烛灯一盏盏熄灭,殿内总算暗了下来。
张叙安仍在思索,今年年初,南吴忽然打上来是为什么?褚景明一个藩王,封地又没挨着襄州,打赢了又有什么好处,他肯出这个兵又是为什么?
第213章 213
“报—!”
天还未亮, 襄州西大营内便又有军报传来。周权和衣而卧,听了声音翻身下床。
军报自檀州而来,传令兵抱拳说道:“王爷, 前日一早,南吴数万大军压境, 开始猛攻我檀州边境!李将军已出兵迎敌!”
周权问:“战况如何?”
传令兵道:“激战了一下午, 属下自檀州出发之时, 李将军堪堪抵住了攻势。”
褚景明大军未动,仍在对面与周权对垒,南吴这是又增派了一支部队过来, 专门攻打位处东南角的檀州。
接下来的十几日, 檀州军报便接连传来。
这支军队主帅名叫厉城, 率十万部众,十几日来屡屡来犯檀州边境。
怀信副将李茂次次出兵迎敌,第一次交锋激烈, 只是之后十几次, 吴军却像是换了一批人马,变得弱不经打, 打输了溜得倒快。
而等李茂退守城中, 吴军便再次来犯!
大家心知肚明,厉城不是来打仗的, 只是纯来挑衅的。
周权大军死守襄州, 因为襄州是盛国的南大门,此“门”万万开不得, 一旦失守, 再往上便是一马平川的中原,再无险关阻挡。
周权道:“厉城在檀州挑衅, 大概是想让我分兵,待得襄州兵力分散,褚景明好一举攻克。”
“厉城这支部队战力不强,李茂怀疑其中大半都是抓壮丁来凑数的。看着乌泱泱的一大片,可实际上……”怀信说着,又“咳咳”地咳了起来。
勤务兵忙递上了茶水。
周权对勤务兵道:“再去搬把椅子。”
怀信在巨大的行军沙盘前坐下了,人显得更加瘦小。他喝了一口茶,继续道:“可实际上,真正能打的估计两万人都不到。他们只敢扰,不敢打,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周权道:“做鱼饵,不需要用太好的材料。”
怀信“嗯”了声。
他下达的是防守命令,李茂不敢乘胜追击。
可这十万大军却袭扰不断,兵分几路,轮番来捅檀州几处交战地,捅完便跑,着实恼人,士兵们心里也极不痛快。
李茂可以忍。
只是如今因燕王割据一事,长安对他们也态度暧昧。
张叙安调遣兵力,把长安里三层外三层裹成了粽子,却拒绝了他们的增兵请求。也不知张叙安打的什么主意,到了来年,他们军粮、军饷能不能讨得到,恐怕都难说了。
“大哥,不能再打消耗战了,得反守为攻。吴军两军联动,咱们也跟他两军联动,他们想钓鱼,我们干脆折断他鱼竿。”怀信道,“我有一个主意。”
两人在帐内交谈许久,周权点了头。
隔日,怀信离开鹭州大营,周权相送。
怀信问道:“对了,怀青是已经启程了吗?”
周权笑道:“早就启程了,没发现他已经十多天都没见人影了吗?”
“还真没发现,”怀信也忍不住笑,“都忘了要替他送行。”
周权道:“出个短差,过阵子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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鹭州天气炎热,周祈安一行人赶到了军营时都已是满身大汗。
军营内热闹了许多,新募来的兵已经在校场上操练,“嘿—”“哈—”声整齐划一。
段方圆在大营门口相迎,周祈安下了马道:“好久不见,段师兄!最近没什么大事吧?”
几人步行入营,过路小兵纷纷退让,段方圆道:“没什么大事,募兵的事也很顺利,只是一下子增添了三万多人,籍册、编制还有些混乱,最近正在梳理。”顿了顿,猛然想起一事,“对了,王爷,秦王派人来捎信了。”
周祈安刹住脚步,看向段方圆道:“大哥?”
上一回和大哥联络还是逃到了华阳山时,他派人捎信,留下一句“安好,勿念”便跑了。
前阵子他东躲西藏,过得也不太体面,直到抢了徐忠的大营才堪堪站稳脚跟。
中间几度犹豫,想着要不要给大哥捎个信,至少报个平安。只是义父那件事,他也不知道大哥有几分信他,千言万语,最终也化为不言一语。听到大哥来信,他心脏莫名“咚咚”直跳。
段方圆道:“对,秦王。那传令兵说,小怀将军不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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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抵达鹭州……”
“怀青?!”周祈安再度刹车,干干笑道,“哈哈,哈哈,不是来鹭州讨伐我的吧?应该不是吧?”
段方圆道:“这是秦王信件,王爷看了便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周祈安不是很想面对,拍了拍段方圆肩膀,说道:“你拆开看看,看完了再告诉我。”
段方圆便撕开信封看了,说道:“这上面就写,‘祈安吾弟,怀青不日抵达鹭州,望好生招待。见信如唔,望一切安好。’”他又看了一遍道,“……这不像是下战书吧?”
听到“吾弟”二字,周祈安便已是心底一酸。
他接过信纸,见那字迹苍劲有力、端正大气,的确是秦王亲笔。
他命人备好了酒肉,又派人到官道上接应,如此等了数日,却也没等来怀青。
天气日渐闷热,这日周祈安正在帐中处理军务处理得头昏脑涨,门口侍卫便道:“王爷,传令兵有事禀报。”
周祈安应了声:“进来。”便拿起折扇猛扇了几把。
传令兵入帐,说道:“王爷,门口来了一辆驴车,说要见王爷,也不知是不是王爷在等的那位贵客?”
周祈安当即便起了身,出了大帐,远远便瞧见大营外停着一辆破烂篷车。
篷车旁站着五个身影,其中四人猿臂蜂腰螳螂腿,一瞧便是八百营。而那头戴斗笠,混在八百营中间身姿略显“娇小”的,绝对是怀青没跑了!
周祈安略显激动,拍了拍一旁传令兵道:“快,开营门。”
传令兵大声唱道:“开营门!”
听了这声,营外五人纷纷坐回了篷车,营门一开,怀青便赶着驴车进来了。
军营很大,周祈安也在疾步前行,离了几步远时,怀青扔了驴鞭,跳下篷车,正欲开口控诉些什么,周祈安便一把抱住了他,叫了声:“哥。”
怀青被他搂得呼吸不畅,懵了半晌才推开他道:“先别抱了,好几天没洗澡!”
周祈安道:“闻出来了,我叫人去烧水。”
一切都说来话长,两人都没挑开话头,只简单寒暄了几句,周祈安便先给一行人安排了住处,好让大家先沐浴更衣。
两炷香后,怀青清清爽爽地回来了,两人坐下喝了杯凉茶,怀青说道:“大哥就是派我过来看看你,他在前线脱不开身,让我过来看看你这儿情况如何。不过我刚刚溜达转了一圈儿,看着井井有条,挺好的!”
周祈安道:“段方圆、宋归,还有李青、丁沐春都帮了大忙。”
他们把京军那一套都照搬了过来,一切都按京军的标准执行,看着自然像样。
周祈安又问:“不过你们怎么赶着驴车就来了?”
怀青这才想起这事儿,一拍大腿控诉道:“你们这儿土匪也太嚣张了!我们刚进鹭州,马就被人给抢了!还好我鞋垫底下还藏了张银票,不然连这驴车都没得坐,本来几天前就该到了。”
“……”
两人在帐中聊了许久,周祈安把这阵子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
说完时,夕阳西下,帐内的闷热逐渐消散。周祈安问道:“大哥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离开时,情况……”
只能说是一般般。
先帝驾崩之后,盛军士气便略显低靡,褚景明又一口咬住了襄州不放。两军打了大半年,堪堪打了个平手,双方都在消耗。
且新一代盛军是在草原上厮杀出来的,习惯了在开阔战场中作战,一换到南边战场,水路、陆路,方方面面要考虑的地方也多,大哥也还在适应。
“若是先帝在世,大哥也敢放开了打,哪怕把天捅塌了,背后也还有老爷子顶着。只是如今,我们和长安合不上拍,大哥顾虑多,决策也偏保守。”
盛军太需要一场痛痛快快的胜仗了。
第214章 214
周祈安不禁问道:“这个褚景明, 究竟是什么路数?”
怀青道:“他爷爷褚雲能征善战、忠肝义胆,是当年南吴开国的头号功勋。”
“岂止是功勋,当年褚雲手握四十万大军, 只要他愿意,如今南吴皇帝是姓陈姓褚, 恐怕都不一定了。”
“当年南吴刚开国没多久, 他们的祖皇帝便驾崩了, 留下一个十四岁的小儿。那祖皇帝与褚雲兄弟相称,两人情深义重,祖皇帝临终之前便打了张感情牌, 把那幼子托孤于褚雲。”
“褚雲也没趁人之危, 拥立了那小儿当皇帝, 自己退回了老家岳阳做了个藩王,后续还帮那小皇帝打了好几场仗,从无二话。”
周祈安说道:“看来也是仁义之辈。”
“对。”怀青应道, “褚雲长子, 也就是褚景明的爹了,昏庸无能, 极其好色, 可偏偏生了个褚景明。”
“听说当年褚景明刚出生,他爷爷把他抱在怀里, 看了一眼便说了句‘此子肖我’, 从此便带在身边养大,不让他与父亲接触, 免得有样学样。”
“褚景明也没让他爷爷失望, 精通十八般武艺,骁勇善战。而且, 他似乎非常了解盛军几大名将的用兵路数和性格!”
“盛军常年与北国交战,无数场大仗,双方如何交锋,早已经传得家喻户晓,在沙盘上推演几番,便能揣摩出将领的决策风格,褚景明是知己知彼。”
“可褚景明从没打过仗。他今年年初一锅端了徐忠大半旧部的那场仗,是他生平打的第一场仗你敢信?”
大帐内渐渐暗了下来,勤务兵进帐点了灯。
帐外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士兵们架起了篝火,准备烤羊。这是周祈安为怀青准备的接风宴,也是为士兵们准备的犒劳宴。
篝火的热浪阵阵涌进了帐中,周祈安坐在圈椅上,说道:“再是天赋异禀、天纵奇才,一个从未实战过的小儿,又如何能打得过身经百战的老手?真有这样的小天才?”周祈安笑得和蔼,扇了两把折扇,“我不信。”
“等等,”怀青忍不住纠正道,“褚景明虽年轻,但也不小了,比你还大五岁呢。”
用“小天才”来形容褚景明,怀青有点接受不了。
周祈安不在意,继续道:“哪怕他第一次是运气好,打了盛军一个措手不及,可褚景明跟大哥对峙半年,双方多次交锋,却分不出个高下——第一次运气好,次次都能运气好?恐怕他背后少不了高人指点吧?”
怀青看着不知何时变得如此老练、锐利的周祈安,半晌没能说出话。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还真被你说中了,他背后的确有高人指点。”
“他爷爷给他留了两个老部下,一个叫杨弘寿,一个叫杜广良,两人年已耄耋、白发苍苍,上不了战场,可他们是褚景明最好的军师!”
“当年南吴割据打天下,最后有两场仗打得最为惨烈,一场发生在襄州,一场发生在檀州,之所以惨烈,是因为双方都要死保这两州!”
“结局你已经知道了,大周获胜,这两州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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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们的版图。可你知道双方为何都要死保这两州吗?”
周祈安一知半解,说道:“愿闻其详。”
“来。”说着,怀青走到了沙盘前。
这沙盘雕刻得栩栩如生,北、盛、吴三国版图都囊括其中,山脉是凸起的,刷了绿漆,川流是凹陷的,刷了蓝漆。
怀青看了半天有些绷不住了,说道:“……你这沙盘比大哥用的还要好。”
这是卫吉找能工巧匠制作的,周祈安“哈哈”笑了两声,收了折扇,说道:“改天送两个到襄州!”
“先替大哥谢过。”说着,怀青在一处立了一面小旗,说道,“这儿,就是南吴国都金陵,可以看到离咱们的檀州很近对吧?”
周祈安道:“相当近了。”
“有一句话叫‘守江必守淮’,吴国若拿不下淮河流域,他们的国都缓冲纵深不够,便要面临极大的威胁。而大周死守檀州,便是要给将来留下一道攻克南吴的命门。”
“可南吴败了,没能拿下檀州,所以如今,他们只能在国都四周囤积重兵,可以说他们一半以上的兵力,都用在了守卫国都上。”
“在看这儿。”说着,怀青在襄州立下一面小旗。
周祈安道:“这我知道,襄州是盛国的南大门嘛,必须死守。”
怀青“嗯”了声,说道:“当年大周还想继续南下,攻下荆州,只可惜没能如愿。一旦占据了荆州,大周便可顺长江向东,直接把兵运到金陵……当然,这也只是可能。但南吴自然要掐灭这个可能,于是他们保下了荆州,两国自此休战。”
周祈安站在沙盘前,捏着下巴看了好一会儿,说道:“攻下荆州,从荆州走水路向东,这是曹操当年的进军路线。不过赤壁之战,曹操大败,这个我知道……”他思维跳跃,又道,“但我发现,这荆州离褚景明的老巢岳阳还挺近的嘛……”
褚景明挥师北上,会不会“刚好”就老巢空虚?
他思索片刻,又正色道:“现在淮河流域在咱们手里,荆州虽没拿下,但进入荆州的‘大门’襄州也在咱们手里,攻克南吴的两大命门,可以说有一个半都在咱们手上,咱们是占优势的吧?”
“可以这么说。”怀青道,“但褚景明那两个军师,他们当年可是亲历了襄州、檀州这两场大仗,虽失败,却也吸取了足够多的教训,他们对这一片的山川地形也了如指掌!有了这左右护法,褚景明如虎添翼。”
“而大哥乃至全体盛军,过去所有的仗,几乎都是和北国人打的。”
“且褚景明这个人……怎么说?他骁勇的样子像极了大哥,善用诡道的样子又像极了怀信……他这个人,好像天生就是为了克大哥和怀信而生的。”
周祈安心道,一旦这样想便输了。
他说:“义父之前往南吴派了那么多细作,带回来的信报总不会错。南吴皇室与贵族贪图安乐,藩王之间貌合心离,最关键的是,他们将领断代,士兵也久不经战。褚景明再能征善战,纵观全局,也是独木难支。”
而正聊着,帐外传令兵道:“王爷,陈将军到了。”
周祈安轻拍大腿,起了身道:“来了!请他进来。”
陈纲为人刚正不阿、不苟言笑。最近宜州全军戒备,他是身披轻甲来的,头盔拿在手上,一入帐便单膝跪地道:“拜见燕王,怀将军。”
“稀客稀客呀。”说着,周祈安将人搀了起来,“不聊了,先吃饭吧。”
大营内,士兵一圈圈围着篝火而坐,各个被火光烤得满头大汗,却也笑逐颜开。火上架着全羊,青州来的,肥美鲜嫩,一烤便滋滋冒油。
燕王接管西南以来,伙食变好、军饷按时发放,不仅如此,军中规章制度也正建立得井井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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