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岭县医院的信到燕京时,陈广田那次复诊已经过去了五日。
方别先看信封上的寄出日期,又翻到病程首页。何维新的内科复查在前,张景和的方笺与辨证附在后面,两人的签名都在各自记录下方。
信封一个角磨穿了,里头的纸倒齐整。年轻医生搬了张凳子过来,见方别展开一张带泥指印的回条,便问:“这也夹在病历里?”方别点了点回条底下那几个字:“这是饲养员写的。大夫那页只有一句‘队里已换人’,怎么换的,全在这儿。”
陈广田出院时,何维新只许他在有人陪着的时候到棚边走走。搬运和登高仍由队里派人做,夜里也有人替他守棚。
头一日他只坐在棚外,把几匹牲口的食量说给接手人听。第二日见老马把嘴伸到旁边的槽里,他下意识去提料桶,被弟弟按住了桶梁。他只好站在旁边教人换槽,又嘱咐道:“老马那槽浅,拌多了撒一地。就你手里那瓢,少半瓢。”
复诊前两日,他每天从家走到牲口棚,再走回去。第二日回来时心口跳得快,坐下歇过才缓。夜里仍能平卧,没有憋醒,脚踝也没有重新肿起来。何维新问清这两趟怎么走的,量过血压,听了心肺,数脉时还觉出不齐,便翻出住院时的心电图来对。
“草料分成小捆,也不能往架上送?”陈广田问过。何维新叫他想想,从棚里空着手走回来尚且心慌,上架送草又怎样。搬草、登高、独守夜棚仍停,县里这回只准他有人照看时在槽边拌一小会儿料,心慌便停。下次复查再看能不能添活。
队里的回条上还有两行铅笔字:料槽边添了条矮凳,草包由旁人搬。陈广田要是坐下,旁边的人就把他手里的瓢接过来。
齐主任把回条翻过去,在何维新记的那一趟路旁用指节敲了一下:“这趟走完还心慌。下次县里再看,先问他拌一回料要歇几回,搬草的事往后放。”
张景和记录得更细。
陈广田自汗比住院时少,口干也减,舌面津液较前多。舌质仍偏暗红,苔由薄白转得稍厚,脉细而偶有不齐。原来吃多了才胀,回家头两日饭量也还可,后来照平常的分量吃,吃完也觉得胃里堵。大便有一日偏软,没拉稀。
张景和问他最近吃的是哪家的饭。陈广田说都在家里吃,喝粥也有过一回胀。他伸手比了比碗口,又说那晚的药端来,他喝了两口就搁在桌上,放凉了才喝完。
“在院里那碗粥,你倒喝得很快。”弟弟在旁边说。
“在院里还不是你把碗端走了,我想添一勺都没添成。”陈广田回了他一句,隔了片刻,才把比碗口的两只手往里收了些,“回去用的小碗,就这么大。那日也没添。”
“药是补身子的,那几口总不能倒了。”陈广田说。弟弟从布袋里拎出家里剩下的药包,其中一包已经拆了绳。张景和把新旧方都拿给药房核过,拆开的那包另搁到一边,让弟弟记下往后用哪几包。
张景和留了原来分量的党参,麦冬、五味子各收轻些,方里再顾一顾脾胃。脚踝不肿、小便如常,先前收下去的利水药也没加回来。新方开好,何维新对过内科用药,两人分头把该用的药交代清楚。
元雅将两次方笺并在一起:“党参没加,麦冬、五味子倒都减了。舌上津液多了些,汗也少了,胃里反比在院里胀得勤。”
方别顺着她手指往下看。脉还细,陈广田空着手走回来仍心悸,益气的药有留下的凭据。津回汗减,兼见苔厚、食后胀,养阴敛汗可以从轻了。
他翻到初诊那页,指尖停在“食多易胀”一行。师门医案里也有这一路病人:舌上津回了,饭量却下去,有一例是喝药后胀得更久,另一例没端药来就胀得坐不住。两张方后来改的地方并不一样。陈广田说药喝到一半搁下,可那时他肚子胀了没有,信里没写。
方别在回函上添了一问:这几次是吃完饭还没喝药就胀,还是药喝下去才胀、或胀得更重?请张景和下一诊把饭、药和发胀的先后记清。
年轻医生原已列了口干、汗、小便、睡眠和胃口五项,见方别只留一问,有些不解:“其余都不再问?”
“你找找,哪一样是信上没有的?”方别把两页纸朝他推过去。
年轻医生从头找过一遍,拿铅笔把那五项勾掉四项,只在胃口下留了一道横线。元雅看他腾出地方,便在旁边补了一句:“再摸过脉、看过苔,才好定。”
年轻医生把“脚不肿、能平卧”也往方药一栏誊。齐主任用手掌压住那页:“这两项在他回家以前就见了变化。去翻翻住院那张医嘱。”
年轻医生翻回去,何维新还留着两次量脉和查脚踝的日期,一次比出院早两日。他又看了看队里另派人守棚的回条,把刚誊过去的两项挪回病程里。
元雅等他誊完才署名。誊纸上只留辨证的意见和要补问的事,张景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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