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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灵寂不带温度地掐起了她的下颌,瘆黑的眸迸溅着寒光,将她按在了书桌沾满墨迹的宣纸上,冰凉地轻呵道:
“王小姐,得寸进尺是吧?”
变故突然,王姮姬骤然被吓得脸色惨白,骨骼本能地哆嗦,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似怜似厌地剐着她的脸,恰似那日?赐死文砚之又?给她灌下情蛊的神色,
“我说过多少次人话绝不和离,你们王家人偏偏听?不懂。水滴石穿,你们王氏也水滴石穿,为了和离够有?恒心和毅力的,以车轮战不停来游说,你觉得我在陪你们家玩游戏么?”
王姮姬脊梁骨从里到外凉了个?透。
他根本不答应。
开始的平和态度只?是伪装,撕掉伪装,露出剥削和残忍的一面。
她就多余说这几句话。
可是一开始还给了她希望。
禁锢之下,心灰意冷,了无生念,万灭俱灰,她手?里攥的和离书松松垮垮撒落,闭上双眼,只?盼早上黄泉。
王姮姬轻微抽着鼻子,绷嘴角,双目泛红,以为要死了时——
既白被押来了,堵着嘴,发出呜呜呜的喊叫。
她骤然清醒,暴睁双目,嘶哑着嗓子失去理智,“你做什么!”
郎灵寂懒洋洋地将她抱在腿上,向后束缚住双手?,静定地说,
“来。把这马奴打死在她面前。”
第074章 卧病
海棠叶稀, 天色将?白。
乌衣巷琅琊王氏豪华的屋庐与花园,简素静朴,鸟儿唶唶鸣, 婆娑的树影从枝叶间筛下, 典雅的方砖布满了冰裂纹,一条台阶幽静曲折地通往内闺深处。
那日之?后?王姮姬在榻上躺了十多个时?辰才隐隐恢复意识,由于嘶喊过?甚, 她嗓子完全失声了。眼睛也模糊糊的看不清,蒙着一块清凉的药布。
“嘎”门响了, 冯嬷嬷端着木盘进来给?她换药。轻轻摘下眼睛的药布, 晃了晃手, 忧心问:“小姐,看得清老奴吗?”
王姮姬木然摇头。
冯嬷嬷叹啧了声,稍稍加大药量,用刷子将?清凉的药膏刷在她眼皮上, “小姐别担心,宫里的徐太医说这只是流泪太多导致的暴盲, 过?几?日便能?恢复。”
王姮姬任冯嬷嬷换药, 说不了话?,眼睛又被药棉覆着,格外安静。
她身子薄薄的,躺在床上盖着被跟没有似的, 纸张般脆弱易碎, 宛若一个被抽走精气神的木偶。
冯嬷嬷换好了药, 却舍不得离开。犹犹豫豫, 老目装满了哀辛。
小姐命多苦啊,那日吓坏了。虽说是个牵马的奴才, 毕竟那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被打死了。那小子曾阴差阳错救过?小姐一次,小姐一直心存感激,前几?日还说放他出去寻个好媳妇,成家立业。
要说那小子也是该死!撞谁手里不好,偏偏撞姑爷手里。他被搜身抄房时?,房间里藏着大大小小物?件,什?么手绢、耳坠、摘过?的花枝……全是小姐的。
姑爷生生看在眼里。
提醒了多少?次他偏偏不听?,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小姐让他出去做杂活,他偏偏围着小姐转,终于送掉性命了。
姑爷那善妒又猜忌的性子不是一天两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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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既白捡起小姐掉落的第一条手帕起,便已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直到今日动手拔了。
可怜小姐受惊太大,遭了威慑精神恍惚,再不敢提和离之?事,这几?日任姑爷摆布。
她的心彻底死了,沦为行尸走肉,今后?彻底不念想从这间深不见底的大宅院走出去了。诛的是那小子的人,也是小姐的心。
冯嬷嬷怜悯抚着王姮姬的墨发,“小姐累了再睡会儿吧,老奴守着。您小时?候这样躺在老奴怀里,一哼歌儿就睡着,可乖巧了,让老奴再抱抱您。”
檀木制的床板太咯了,铺了层层叠叠的丝绸和锦缎仍冰冷没活气。王姮姬背靠在冯嬷嬷怀里,冯嬷嬷双手交叉揽着她在胸前,轻轻哼歌,倒真像小时?候似的。
冯嬷嬷温暖的躯体排除了外面的危险,王姮姬受到片刻的宁定,哆嗦的躯体逐渐平稳下来,苍白的呼吸趋于均匀。
“小姐,睡吧……”
冯嬷嬷特意拉长语调,抱着她的力道不松不紧,恰好让人感到熨帖。
王姮姬神志再次迷糊,她这几?天日日卧床,病病恹恹,就从没有清醒过?。
郎灵寂进来时?,便看到这么一番景象。他没打扰,反倒默默瞧了会儿。
冯嬷嬷正入神哄着小姐,忽闻姑爷的气息,脸色煞白,比雪虐风饕还惊恐,登时?松开了王姮姬,俛首跪地。
郎灵寂遂拂了拂手,摘掉披风,缓缓踱至榻上女子面前。
冯嬷嬷往外走直打寒噤,将?小姐独自交给?姑爷,她多无助多害怕啊,可自己这个老废物?救不了小姐,稍微多嘴半句,下场便会跟乱葬岗喂狗的既白一般。
郎灵寂近榻后?撩袍坐下,微凉的指骨滑在她苍白的颊畔。
他长袖挽至手肘,臂上有明?显被女性掐的痕迹,一颗颗月牙形深痕,淤紫的颜色至今没消褪,是那日她弄的。
那日,她就这么死死掐着他,仰着脑袋涕泗横流,嗓音沙哑,甚至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苦苦哀求他饶既白一命。
她亲手把和离书?撕个粉碎,说她再也不敢了,再也再也。
求他当和离的事没发生过?,她愿意履行妻子的义务,每日同房。
她说,雪堂,我方才说的都是混账话?,你别介意,猪油蒙心了。
我是你的,有没有情蛊都是你的,离开你我又能?去哪儿呢?笑话?,和离怎么可能?……
可太迟了。
他一定要那马奴的性命。
人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动物?,唯有刻骨铭心的伤痕才能?永远长记性。
她是他精心用情蛊喂的一朵花,锋利的官场工具,称心如意的妻子,他寥寥无几?情感的寄托,怎么可能放过她。
覆水难收,付出的时?间和精力一去不返,是黑是白是爱是憎都得走下去,根本抽身不了了。
此?刻,郎灵寂见她动也不动躺在榻上。
昏睡中的王姮姬隐约感觉周边的气场变了,微弱吐出丝丝缕缕气息,闻见了熟悉的寒山月。
她察觉到身畔的人不再是冯嬷嬷了,乍然惊恐起来,生理性淌泪,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骨骼又开始哆嗦。
郎灵寂问,“三日了,眼睛还疼么?”
王姮姬嗓子暂时?无法说话?。
“宫里御医明?日过?来为你再诊一次。”
王姮姬恍若没听?见,僵在那儿。
郎灵寂顿了顿,斟酌片刻,忽然说了句完全不搭边的话?,“以后?别让冯嬷嬷抱你了,尊卑有别不合规矩。”
主要是太亲密了。
王姮姬仍然僵着,怔忡,药布虽遮住了她双目,不难看出脸色很差。
他道:“姮姮,点头或摇头。”
她缓慢而迟疑地颔首,蒙着药布苍白寡淡的样子,难得乖巧。甚至抬起了眼,虽然眼被白色的药布裹着。
郎灵寂情不自禁吻了下她。
拨开她衣襟的襟扣,露出洁白的皮肤,见她如秋天的雏鸟一般抖个不停。
“别怕。”他低声道,“我是为你们家效劳的,你不应该抵触我。”
他可能?伤害所有人,唯独不可能?伤害她,琅琊王氏的女家主。
为了她,他一直刻意为难战场上勇猛杀敌的有功之?臣岑道风,帮她报仇。
她怎么能?抵触他呢?前世她像影子一样缠着她,嘻嘻啦啦地笑语,有时?候他在书?房,她就伏在桌案上陪他。
王姮姬被缠裹得密不透风,感到迷离恍惝的柔情,点点滴滴将?她浸透,体内的情蛊灵感般地受到了感召。她难受地哼了声,忍不住又要冰冷冷地落泪。
郎灵寂及时?按着脑袋埋进了怀中,柔润熨帖的啄吻,落在她头顶。
非是他不想和离,情蛊只有一对,给?了她再也给?不了别人了。前世他见她的第一面就送了她糖块,第一眼认定了她,生生世世不会更换。
“对不住,吓到你了。”
“兄妹,你觉得我们做得了兄妹么。如果你想玩过?家家游戏,我也陪你。”
不过?,他认为那没有意义。
王姮姬依旧羸弱清减地颤着,唇瓣翕动,柔弱无骨的身体倚在他怀中。
看得出来她十分疲惫,一场杀戮的戏码耗光了她所有气血,虽吃了那么多补品,用过?那么多药,现在仍没补起来。
郎灵寂将?她放回床榻,盖好被子。
无论如何那日她第一次跟他剖白心迹,坦诚以待,他心里挺动容的。
他捻着她血色极淡的唇,最后?说,“和离之?事,我们即便 心平气和谈也还是那句话?,我不同意。”
她近来忽然剧烈想和离,无非是受不了床榻那事,一月一次约定的打破。
郎灵寂象征性地让步,“那事你既不喜欢,我不碰你就是了。”
每晚他只睡在她枕畔,不脱衣裳。
她有足够安全感了吧?
·
五日后?,王姮姬在宫廷御医的调理下终于恢复了精气神,勉强下得榻来。
冯嬷嬷和桃枝她们出去了,名义上回老家探亲,实则偷偷去给?既白烧纸。
今日正好是既白的头七,烧纸这种事若敢在府里做,真正是不要命了。故而冯嬷嬷她们买了纸钱,远远地跑到郊外。
她肯定是不能?去的。
王姮姬坐在妆镜前,卷曲如浪的目睫眨了眨,没说什?么,没情绪,面色寡白,宛若一枝纤长的花梗,被做成了盆景。
他动手修剪她身边那些男的又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对文砚之?也是下死手。
日子还得继续过?,人还得继续活。
荆州落到了岑道风手中,二?哥心急如焚,往回寄了很多封信,大抵是关于战略军情的,请她这位家主批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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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姮姬一封封仔细看过?,针对性写下了自己的想法,是否有用却难说。
半晌,郎灵寂来了,几?份机要公文要她签诺,是关于荆州局势的。
王姮姬看也没看,默默从妆奁的暗格中取出印章,蘸泥钤在了上面。
郎灵寂冷眼旁观着,经此?一事之?后?,她似乎沉敛了许多。
明?明?那日谈心时?她还口若悬河,话?语一套一套的,握满了信心。
和离书?上字迹工整的簪花小楷,一看是她精心编纂考量过?无数遍的,半点涂抹的痕迹都无,逻辑通畅,语气井然。
郎灵寂也不去刻意哄,将?钤好的公文拿走。他知道她郁郁寡欢的原因,不是很希望她为别人哀悼,因此?也不会额外心软。
剪灭情敌是应该的,他们这种夫妻关系虽然貌合神离,倒也没大度到容忍彼此?越轨的程度。
王姮姬埋下头,继续阅读王戢的书?信。
郎灵寂将?一颗微甜的药丸推到她面前,粲然的光泽,是什?么不言而喻。
本月例情蛊的解药。
王姮姬顿了顿,吞下。
她的气质变了,虽然沉默,却不是那种蓄意抗争的沉默,完全是性子的内敛。
恰如冯嬷嬷料想的那样,付出了血的代价,她以后?再也不敢提和离了。
她彻彻底底被击碎了。
第075章 打压
岑道风以布衣身份成功拿下荆州, 按约定,王戢应该把?荆州刺史的位置给他。
然而,事实并?没那么简单。
首先他遭遇了?官场踢皮球, 被?吏部?、中书省和尚书台这三部?耍得团团转。
吏部?, 主管人才铨选和官员升迁。
中书省,起草诏书,颁布诏令。
尚书台, 具体执行?,实施诏令。
这三部?是皇帝之下最有实权的机要门户, 官员调动?不可避免要经过他们?的手。
吏部?推辞一州刺史的升迁须得有中书省的公文, 中书省推辞他们?的公文发出后被?尚书局拖延, 尚书局责怪吏部?迟迟不发荆州刺史上任的调令……形成了?无限死循环。
皇帝任命的圣旨早已?发出了?,这三个机要门户依旧互相推卸渎职,懒政懈政,身居高位的世家子弟完全把?圣旨当?空气, 态度傲慢,咨横无礼, 对岑道风这位战功赫赫的独臂将军吆五喝六。
岑道风提着?皇帝的诏令跑来跑去, 白白耗费了?三日光景,一无所获。
他终于明白官场远比真刀真枪的战场更险恶,人心鬼蜮伎俩,使尽阴招。
这三部?的高官多?数出身于包括琅琊王氏的门阀世家, 一个个都是内部?倾轧和互相算计的高手, 排斥寒门, 根本?不想寒门进入他们?严丝合缝的权力网。
贵族凭借源远流长的族祚, 衣冠风流,白拾公卿之位, 不仅蔑视那些凭借血汗军功打拼而来的暴发户,更加不把?司马氏皇族放在眼中,堪比朝廷的蛀虫。
荆州刺史升迁的诏令已?下,岑道风却眼睁睁得不到。
最后还是一位老者?隐带怜悯,暗中提点:你得罪了?什么人吧?
战场上冲锋陷阵岑道风或许是一把?好手,但论起为?官之道连稚子都算不上。
寻常世家子弟升迁,拿一纸调令就直接上任了?,哪需要如此麻烦。
岑道风牙根痒痒,不可抑制的暴怒,想将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撕碎。当?真令人寒心,他辛辛苦苦在外搏杀,为?了?战功失掉半条手臂,竟遭如此待遇!
中书省院前,岑道风怒气蒸腾:“开门,我要见中书监郎灵寂!”
守卫自然无动?于衷。他手中无拜帖,别说中书监,便是普通中书郎也是见不到的,寻衅滋事的话会被?下大狱。
这里是建康,不是江州。
“将军,您就算再急,公文流转需要时间,一切得按章程规矩来。没有尚书局盖戳的手令,我们?没这个权力给您办事。”
岑道风愈加气恼,另外两个地方同样是这般说的,官场踢皮球,相互推诿,来回来去打太极,好一副官腔。
欲见陛下,陛下却无力号召中书省等门户。主弱臣强,奸佞盘踞,偌大一个朝廷乌烟瘴气,沦为?华阀私人的门第?。
无奈之下,岑道风回转江州。
王戢的大本?营在此,军营边的屯田已?青青葱葱栽出嫩苗来,士兵轮流在校场演武,闲暇时候耕田种粮。
前几日江州还是一副荒废模样,短短的时间,便恢复了?正常秩序,蒸蒸日上。
王戢的精兵透着?股锐意,精神饱满,井然有序,气势凛然,熏天的杀气直冲霄汗,看?上去战斗力极强。
岑道风欲见王戢,当?面对质,索回荆州刺史之位,却被?告知?朝廷刚发来公文,荆州刺史由琅琊王氏的王瑜担任了?。
这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
荆州刺史之位给了?别人。
军帐内,王戢高踞于主帅宝座,乜着?眼道:“荆州刺史一职确实交给王瑜了?,念你此战有功,封你为?王瑜麾下参军,日后再勉再厉,好自为?之。”
参军,低阶军衔,某种程度上相当?于主帅的副官,是许多?世家子弟嗤之以鼻的微末位置,比之荆州刺史远远弗如。
那王瑜好巧不巧正是多?次给他下督战令的高官,平时游手好闲,颐指气使,是个根本?不会上阵斩将搴旗的膏粱子弟。
军绩册上原本?由他以火计绞杀的匈奴和羯族,功劳也统统记到了?王瑜名下。
岑道风额头青筋暴起,忍无可忍。
答应了?把?荆州给他,他出生入死断掉一只手臂。结果琅琊王氏转头把?荆州给了?王瑜,相当?于自己吞掉了?荆州。
耳畔忽然响起老者?的那句话:你得罪了?什么人吧?
琅琊王氏当?真要对付他。
现今这世道黑暗,皇帝垂拱,士族当?政,流民出力,战功越高打压越狠。
岑道风飒然抬起凶目,骨节攥得嘎吱直响:“王将军,您非要如此吗?”
跟岑道风一起在火海血雨中厮杀的将军义愤填膺,造反起义,意欲直接剪灭王戢,声嘶力竭在军营中反抗起来。
“给我们?将军荆州刺史之职!给我们?将军荆州刺史之职!给他应有的待遇!”
军队哗变,王戢大怒,当?即命人扣押了?岑道风,以谋反罪军法处置。
因为?荆州刺史的位置,昔日并?肩作战的两位主帅自相残杀。
岑道风被?押出军帐,剥光上衣,双臂捆缚,白花花的铡刀悬在头顶。他依旧憋着?一口气不服输,挺直脊梁骨,大义凛凛,对王戢蔑然投来烈火般的憎意。
千钧一发之际,陈留王司马玖带着?皇帝的手书和大军前来救场。
“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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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留人……!”
司马玖气喘吁吁,对王戢恭敬揖了?揖,道:“陛下知?岑将军和王将军您有些误会,特意吩咐小王前来察看?。”
司马玖为?皇室宗亲,娶了?岑道风的妹妹,和岑道风是盟友加姻亲关系。此刻岑道风即将被?斩,他不能坐视不理。
王戢面色铁青,神情倨傲,并?没起身相迎,显然存着?杀人的心思。
司马玖焦急,对岑道风连连使眼色,责备道:“王将军按朝中诏令办事,论功行?赏,原是公平公正。岑将军您怎能纵容手下哗变,冒犯主帅?快快给王将军赔礼。”
岑道风解了?束缚,死中得脱,膝盖沉甸甸重似千钧,牙关咬碎,最终还是单膝跪下,眼睛耻辱得快要滴血,请罪道:“末将无礼,王将军……恕罪!”
司马玖从中当?和事佬,又对王戢道:“岑将军一时冲动?,绝无谋反之心,还望王将军大人有大量暂且饶恕岑将军这一回,陛下希望二位重归于好。”
司马玖拿皇帝压人,意图使琅琊王氏心存忌惮,放过岑道风。
王戢并?不吃这套,冷冷淡淡道:“诏令都是朝廷下达的,本?帅照做而已?,岂能左右。岑将军不会因为?没得到荆州刺史之位,便对本?帅心怀狷恨吧?”
所谓朝廷下达的诏令,便是中书省下达的。荆州大捷后,陛下本?已?下了?岑道风升迁的旨意,却硬生生被?中书省撤回了?。
中书省作为?皇帝秘书,品阶虽不甚高,权力却大,能左右皇帝的决定。中书省认为?不合适的诏令,有权规劝皇帝撤回,并?襄助皇帝重新起草拟定。
当?今中书监兼帝师正是琅琊王郎灵寂,郎灵寂与司马玖不同,是绝对的拥臣党,琅琊王氏的信徒。
岑道风总算明白何为?官官相护了?,他始终游荡在圈子外围,枉跟个傻子跑吏部?、尚书局、中书省,到头来一场空。落在这些人手里,不被?欺负死才怪。
武将在战场上舍生忘死,想进入官场,到头来还要经过高高挂起的贵族文官允许,规则统统都是贵族制定的。
岑道风第?一次有种无力的感觉,在战场上被?匈奴和羯族包围,弹尽粮绝,他尚且无所畏惧,能拼杀出一条生路来。
而今,被?这些依恃冢中枯骨自命不凡的贵族官员欺辱玩弄,辛苦打下的战功生生断送在别人手上,还要跪下来道歉!
他躁郁抓狂想杀人,双目红得滴血,世道黑暗,官场黑暗,滋味尝尽。
这场军队哗变最终以岑道风失败告终。
陛下的使者?司马玖出面调和,封岑道风为?广州刺史,平越中郎将。
广州和荆州看?起来是平等的,其实并?不。
广粤之地毗邻南中,瘴疠不毛,潮湿溽热,密林遍布,是一片半开化半蛮荒的区域,罕有人烟,远远比不上富庶肥沃的长江平原流域,与流放无异。
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岑道风都将镇守于此,相当?于明升暗贬,而岑道风心心念念的荆州给了?王瑜。
只因岑道风功劳高、名声大,又是拥帝党,不得不被?王氏忌惮。王戢夺取江州后,对荆州虎视眈眈,将其吞入腹中。
当?然,岑道风不能这么简简单单去广州赴任,他走可以,夫人和六岁大的儿子要被?扣押在王戢手中作为?人质。
……
江荆二州告捷之后,王戢以天下兵马大元帅加都督江、荆、扬、湘、交、广六州军事,并?领江州刺史和大将军。
这意味着?长江以南的大片区域,除云南、贵州等地方外,兵权由王戢掌握。
他以江、荆二州为?大本?营,控制力向周围畛域扩散,控制着?东晋王廷的命脉。
至此,天下强镇尽归王氏。
琅琊王氏王戢,位极人臣。
岑道风之事,王戢蓄意针对是一方面,荆州从原则上也是不能给岑道风的。荆州重地,只有握在王家自己人手里才安心。
王瑜即便是个花天酒地的白望,只要他是王家人,家主王姮姬的族兄,流淌着?王氏的血液,就能坐上荆州刺史的宝座。
建康,城楼门前,陛下和司马玖二人为?岑道风送行?。
雄浑古朴的建康城楼浸了?暮色浓黑的影子,落日余晖硕大浑圆,淮水汤汤,吹着?夏日里飒飒而寒的风,透着?悲凉。
岑道风此一去广州,山高水远,再见不知?何年何月。朝中能用的寒门忠臣本?就不多?,司马淮又失肱股。
若非琅琊王氏蓄意挤兑,岑道风这样才华武功俱高的干将怎会被?流放到偏远的广粤之地,一穷二白。
错就错在岑道风最开始刺杀了?王姮姬,与王氏结下极深的血仇,导致王家人屡屡穷凶极恶地针对。
司马淮捻了?一抔故乡的土,放在酒盏中,惋然敬道:“卿当?远去,调养生息,朕过段时间会尽力将你召回。”
岑道风泪湿了?眶,“末将谢陛下!”
乐观来看?,广粤虽偏远险峻,到底他能做一州之长,能独自领兵,有施展才华的空间,比窝在琅琊王氏手底下好多?了?。
司马玖站在旁边,也敬了?岑道风一杯送别酒,“岑将军……”
岑道风固辞不受。
此番虽是司马玖当?外援,及时从王戢屠刀下救了?他,但他一点不感激。
最开始端端就是司马玖挑唆他刺杀王姮姬的,把?他当?枪使,否则他岂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岑道风看?出司马玖是个意志软弱性格犹豫的墙头草,成不了?大事。
就在昨夜君臣私下里饯别之时,岑道风提议杀了?司马玖,永绝后患。
陛下严厉拒绝了?,道:“八王之乱使皇室宗亲死伤殆尽,朕手上可用之才本?身就少,岂能手足相残?何况司马玖清白无罪。”
岑道风无语,隐隐感觉这个司马玖迟早会害死他们?所有人。对面阵营中的王戢郎灵寂等人,意志可是一个比一个坚定。
“好吧……”
他只好提议陛下,即便不杀司马玖也绝不能重用此人,更不能将重要的峡口位点交给此人镇守,否则后患无穷。
此刻——
岑道风上马,带着?上任令,缓缓走出了?建康城。
“陛下珍重,末将启程了?!”
司马淮送出很远。
君臣相对落泪,不知?如何匡扶社稷。
王戢与郎灵寂的组合一个在外专擅军权,一个在京执领朝政,文武紧密配合,互相补充,固若金汤。
司马家,还有未来吗?
第076章 野外
荆州尘埃落定, 在外征战多时?的王戢如愿取得大将军之位,凯旋而归。
襄城公主十里相迎,夫妻久别重逢浓浓的相思之意, 相对抚着彼此鬓角, 喜极而泣,眼神里满是怜惜。
襄城公主怀着身?孕,王戢小心翼翼托举呵护, 不敢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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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那样抱着转圈圈。
王姮姬也?从?病榻上?起来,勉力振奋精神, 随公主一道前?来迎接王戢。
她头戴抹额, 脸色苍白羸弱跟玉人似的, 喉咙时?不时?闷出?几声咳嗽。远远瞧着二人绚烂的欢声笑语,仿佛褪了色。
王戢注意到她,关切问候:“九妹,数月不见怎么消瘦成这样?”
王姮姬淡淡微笑:“二哥, 我老?毛病了。”
襄城公主在一旁抱怨:“还?不是怪那该死的刺客,害得我和姮姮受惊。夫君你将人捉到没有, 给我们报仇?”
王戢怜然, 搂搂公主肩膀,道:“捉到了,捉到了,一直在给你报仇, 为夫早请示晚禀报的信里不是都写了?”
襄城公主开?心眨眨眼, 额头贴近王戢的胡茬儿?。王戢轻喷热气, 洒在公主脖颈间, 目光脉脉,氛围旖旎暧昧。
王姮姬稍稍尴尬, 转身?离开?,识趣地给睽别多日的夫妻留足独处空间。
王氏举行家宴为王戢接风洗尘,开?祠堂祭祖,族中列位长辈皆至。
王慎之欣慰拍着王戢肩膀,赞道:“好,好,有儿?如此不负了。你爹临走前?教诲‘扬名显亲,孝之至也?’,仲衍此番为王氏打下一方天地,真正实?现了大孝!你爹在九泉之下也?能含笑了!”
从?前?兵权握在皇帝一人手中,士族出?任地方军政大员或外出?打仗都需要跟皇帝借兵,受皇帝限制,未有过士族专兵之事。
王戢得到江州后,鼓励农业,发展劳作,厉兵秣马,真正将江州打造成一个能源源不断提供粮食、兵力、财富的仓库,使琅琊王氏彻底摆脱了北方书香世家,跃升为腰杆子?里硬气的顶尖华阀。
江州可算王戢征战生涯的起点,从?江州开?始,荆州、交州、湘州等六州尽归于他,除去少部分蛮荒区域,长江以南的大部分土地已经被王氏兵马占领。
王戢惭愧抱拳道:“叔父谬赞,小儿?愧不敢当,幸不辱使命罢了!”
这张蓝图当初是郎灵寂设计的,他主张戒骄戒躁,稳扎稳打护住江州,再渐次图谋其余诸州。
尤其这次荆州不小心落到了岑道风手中,若无中书省的帮忙,琅琊王氏的兵力版图便要生生被撕掉一块了。
郎灵寂也?算完成承诺,报答了王章老?家主当年的知遇之恩,反哺王氏。
王慎之道:“你与雪堂配合天衣无缝,我琅琊王氏中兴之幸。日后望你们兄弟继续同心同德,莫生龃龉,勠力振兴我族!”
王戢颔首,内心深处越发觉得九妹和雪堂结下这门亲事是正确的。
七月流火,八月授衣,天气渐渐转凉,中午热早晚凉,太阳没升起时?草木挂着一层白霜,衣裳逐渐加厚了。
王家举行狩猎小宴,到建康郊外的林子?中野炊烤肉。一颗颗切开?红透的石榴,一枝枝橘红灯笼烂熟的柿子?,瓜果飘香,俨然到了丰收的季节。
王戢打猎回来顾不得卸弓箭,便如猿猴般灵巧攀上?树摘柿子?,襄城公主在下面?接着,“夫君你小心些!”
王戢精神饱满喊道:“夫人不必担心且好好接着,别让柿子?砸到你。”
他弓马娴熟,战场上?尚且能凭借一身?劲力穿梭自如,何?况小小的柿子?树。
襄城公主笑逐颜开?:“好嘞。”拿着篮子?走来走去,一边接柿子?一边化身?望夫眼,吊梢的眉眼盈盈流动秋波。
王戢在树上?心分二用,往下又准又轻地丢柿子?,保证不砸到公主的同时?,跟她暗传心意,摘个柿子?摘得情意绵绵。
王姮姬在旁的草地上?铺了张野炊,风炉高高燃起,席地而坐煮茶。
嫂嫂不在还?好,嫂嫂一在,二哥满心满眼都是嫂嫂和孩子?,再看不见旁人了。
他们或许是最幸福的政治联姻,为了家族利益而结合,成婚对象恰好是彼此一见钟情的人。
她旁观着那快乐的二人,痴痴入神,不注意被滚烫的茶杯烫了指甲。
一只骨节分明的指尖伸出?,雪溪似的温度,握了她被烫的肌肤。
王姮姬回头,郎灵寂。
她顿时安静得像入了定,木讷着身?子?,任他握着,仿佛被慑住了。
他道:“不去摘摘柿子?”
王姮姬转过头,无语沉默。
他道:“说?话。”
王姮姬极低“嗯”了个气音。
因为既白的无辜身?亡,她内心极为抵触他,沉浸在间歇性悲伤的牢笼中,墨守成规,多余的言语不想吐露半字。
如果说?二哥和公主是幸福成功的政治联姻,她和郎灵寂大抵是不幸的代表。
郎灵寂扬起手欲抚一抚她的鬓,她激灵了下,本能地侧过去了。
他遂绕过了她的颊,转路拿了枚橘红的柿子?拨开?递到她面?前?。
“新摘的,尝尝吗。”
王姮姬迟钝接过了果儿?,象征性放在嘴边抿了口,柿子?是甜的。
郎灵寂长身?如鹤,亦冰凉地凝视着她,屈指将她的颊剐过。
为了一个卑贱的马奴,有人伤心了几天几夜,眼睛哭坏嗓子?哭哑,不吃不喝,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他在耳畔低语:“你若再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就把你冯嬷嬷也?弄得半死不活。”
王姮姬霎那抬起眼,见他神色在淰淰秋风里,轻撒着几丝笑。
王姮姬眼眸顿时?挟着寒霜。
像洪水决了堤,尖锐暴烈的情绪在此刻轰然爆发,冲垮一切的理?智。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倏然攥紧郎灵寂的衣领,跨骑在他身?上?,疯了似地使劲儿?,将他按倒在了绵柔的草地上?。
双手掐紧他脖颈,尖长的指甲陷了进去,咬牙切齿地道:“你放过她们,她们都是无辜的,我命令你。”
郎灵寂被制住,无法动弹,仰着下颌,气息微微紊乱,“哦……”
她的双腿正好骑在他的窄腰上?,由于愤怒死死拢紧,双方褒衣博袖层层交叠,挡住了内里的动作。
郎灵寂死水无澜,“那凭什么呢?”
现在这种情况,别谈什么王章临终的遗训,什么契约精神、责任道德,黏连他们的是最切实?的利益,残酷赤裸的交易,她不付出?代价又怎能期待成果。
情蛊和情绪的共同驱使下,王姮姬微微颤抖,呼吸比平时?重浊许多。
她神情泛着一层轻朦朦的黛色,多日来的素面?朝天使她玉颊微瘦。
顿了顿,她松开?了他的脖颈,“你说?我凭什么?”
他剪除掉她身?边所有心腹,让她无枝可依,就是想把她今生牢牢束缚在琅琊王氏,束缚在他身?边。
王姮姬水葱似的指尖轻轻滑动在他衣裳的襟扣上?,不带情绪道:“我是你的妻子?,这辈子?都不分开?,行了么?”
郎灵寂缓缓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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