窍啊——”
“啪!”
一记清脆耳光扇在他脸上。
打他的人,是李象。
李象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掌心火辣辣地疼,可眼神却冷得像冰窟里淬过的刀:“勋国公,您这话说给谁听?给陛下?给百官?还是给您自己?您当真以为,百骑司三年来只盯着您府中那点腌臜事?”
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您那位‘义子’张继宗,昨日申时三刻,在洛阳南市买了三斤雄黄、两包朱砂、半斤桃木粉,又雇了两个哑巴车夫,押着一车松脂,往邙山去了。车辙印,百骑司已拓了三份。您猜,他们去埋什么?”
张亮如遭雷击,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双眼翻白,竟生生厥了过去!
“拖下去。”李世民面无表情,“着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张亮谋逆一案,即刻立案。所有涉案人等,无论官职,一律锁拿!”
“喏!”戴胄、刘洎、王珪三人齐声应诺,声音却发虚。
就在此时,殿外忽有宦官尖声传报:“启禀陛下!西州都督郭孝恪八百里加急!突厥颉利可汗之弟欲谷设,率五万铁骑叩关,已破玉门,兵锋直指瓜州!”
死寂。
方才还喧嚣如沸的太极殿,霎时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吹动的微响。
突厥……来了?
偏偏是今天?
李象瞳孔骤缩——不对!时机太巧!欲谷设素来畏唐如虎,去年还遣使请和,怎会突然倾巢而出?除非……有人递了刀,又替他磨了刃。
他猛然抬头,视线如电,直刺向武官班列中的程知节!
老程正慢悠悠捋着胡须,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见李象望来,竟还眨了眨眼,做了个“放心”的口型。
李象心头剧震。
老程……是百骑司的人?!
可程知节乃开国元勋,凌烟阁功臣,手握北衙禁军实权,怎可能屈居于一个无名无姓的“百骑司”之下?
除非……百骑司,本就是他一手建的。
李象脑中电光石火——贞观四年,颉利被俘,突厥亡国。同年,李世民设“百骑”,初仅百人,皆选自秦王府旧部。而当年秦王府最悍勇的两支亲卫,一支是尉迟敬德带的“黑甲营”,另一支……正是程知节带的“飞虎队”。
飞虎队……百骑……
飞虎队解散后,程知节被外放为夏州都督,三年后调回长安,任左领军大将军。而就在他返京那年,百骑人数悄然扩至三百,再一年,增至五百……如今,怕已不止千人。
老程不是百骑司的人。
他是百骑司的……根。
李世民要的从来不是一把刀。
是一柄能自己辨风向、识火候、寻敌隙、断要害的活剑。
而程知节,就是那柄剑的剑魂。
“陛下!”李象忽然越众而出,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掌中赫然托着一枚黄铜腰牌——牌面阴刻“百骑·执夜”四字,背面烙着一枚狰狞虎首。“此牌,是今晨卯时,一蒙面人掷入儿臣窗内。牌后附简:‘欲谷设兵不过三千,伪称五万,辎重尽在沙州驼城。若欲破之,三日内,需假道吐谷浑,借道青海,绕击其后。否则,瓜州必失。’”
满殿哗然再起!
李治脸色煞白——那腰牌,分明是程知节贴身之物!他幼时曾见过,程知节腰间悬着两枚,一枚刻虎首,一枚刻豹纹,虎首者主杀伐,豹纹者主谍报!
李世民凝视那腰牌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目光如炬,扫过瘫软在地的张亮,扫过面无人色的群臣,最后落在李象身上,一字一顿:“朕之孙,不惧朝堂之险,不避疆场之危,不疑骨肉之诈,不堕先祖之烈!此牌,朕收了!”
他袍袖一挥,腰牌被内侍接过,收入袖中。
旋即,他转向兵部尚书李靖:“药师兄,拟旨:着西州都督郭孝恪,固守玉门,坚壁清野,不得浪战!另,传朕密令——着百骑司‘夜枭’部,即刻潜入吐谷浑,持朕虎符,见王授诏,借道青海!再令程知节——”
李世民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程知节:“——你亲自走一趟!带朕手谕,去凉州!告诉李道宗,让他把‘玄甲别部’调出来!告诉薛万彻,让他把‘陌刀营’的三百陌刀手,全部带上!告诉阿史那社尔——”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裂空:
“——让他把突厥降部里,所有恨欲谷设入骨的勇士,全给我挑出来!朕要让他们知道,背叛大唐者,死!而背叛突厥旧主者……朕,赏他半壁河山!!”
“喏——!!!”
程知节轰然抱拳,甲叶铿锵,声震殿宇!
李象缓缓站起身,拂去膝上灰尘。他望着御座上那个须发微霜却依旧睥睨天下的身影,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贞观”。
不是律令森严,不是四夷宾服,不是仓廪实而知礼节。
是当风暴真正来临前,有人早已在云端布好了雷霆,在地底埋好了火药,在人心深处,种下了不可撼动的锚。
而今日这场朝堂风暴,不过是那场更大风暴的序曲。
张亮倒了,可真正的棋手,才刚刚掀开第一张底牌。
李象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右掌——方才那一耳光,打得不光是张亮的脸。
是打碎了所有人的侥幸。
他轻轻握紧拳头,指甲再次陷进掌心。
很疼。
但很清醒。
太极殿外,云层彻底散开,日光如瀑,倾泻而下,将殿前汉白玉阶染成一片灼灼金红。阶下,一只受惊的雀儿振翅飞起,掠过蟠龙柱顶,飞向那片澄澈无垠的碧空。
那里,没有阴谋,没有算计,没有百骑司的影子。
只有光。
纯粹、炽烈、不容置疑的光。
李象眯起眼,迎着那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从今日起,自己再也不是那个靠嘴炮搅动朝局的“逆孙”。
他是执夜者。
是光降临前,最后一道守门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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