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亮曾遣亲信赴洛阳购‘桐油百斤、松脂五十斤’,用途不明。而据仵作验尸,王晊尸身焚毁时所用助燃之物,恰为桐油松脂混合——此非巧合,实为杀人灭口!”
满殿鸦雀无声。
李二缓缓摘下冠冕,露出额角一道浅淡旧疤,那是当年太原起兵时留下的。他凝视张亮良久,忽然问:“张亮,你可知朕为何留你至今?”
张亮涕泪横流:“臣……臣不知……”
“因为你曾救过朕的命。”李二声音平静得可怕,“武德九年,玄武门下,你以身为盾,挡下刘黑闼麾下三箭。朕记得,你左肩胛至今还嵌着一支断箭。”
张亮浑身一颤,伏地痛哭:“陛下……陛下念旧恩……臣……臣万死难报……”
“朕念旧恩,故允你镇守北境十年,赐你铁券丹书,予你开府建衙之权。”李二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靴底叩击金砖,声声如雷,“可你拿朕的恩,养你的贼;用朕给你的权,造你的反;吃朕赐你的禄,谋朕的江山!”
他停在张亮面前,俯视着这个曾经的救命恩人:“张亮,你告诉朕——朕该不该杀你?”
张亮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再无言语。
李二却未下令,反而转向李象:“李象,你既揭发此事,可知依律当如何处置?”
李象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依《武德律》《贞观律》谋反大罪,主犯凌迟,夷三族,家产抄没,亲族流放岭南,永不得赦。”
李二颔首,目光如电:“好。那你可愿代朕监斩?”
李象心头一跳,旋即明白——这是最后一道试炼。若他应下,便是彻底站到风口浪尖,再无回头之路;若他推辞,则前功尽弃,反遭诟病畏缩。
他双膝再叩,声音铿锵:“臣愿领命!然臣斗胆,请陛下准臣一请。”
“讲。”
“张亮谋逆,牵涉甚广。臣查得,其党羽遍布京兆、河东、青州三道,尤以京兆尹杜楚客、少府监杨师道为其羽翼。此二人虽未明言附逆,然多次收受张亮厚贿,默许其私铸兵器、囤积粮秣。若仅诛张亮一人,恐遗祸无穷。”
满殿哗然。杜楚客、杨师道脸色惨白,扑通跪倒,连连叩首。
李二眯起眼:“你还要攀扯谁?”
“臣不敢攀扯。”李象直起身,目光灼灼,“臣只请陛下下诏,彻查张亮党羽,凡与其有密信往来、财务勾连、兵甲交易者,无论品级高低、出身贵贱,一体查办!”
他环顾群臣,声音陡然拔高:“今日若因顾念情面、畏惧权贵而宽纵一人,明日便有十人效尤!今日若因惧怕牵连、担忧动荡而姑息一处,明日便有百处生变!陛下若真欲长治久安,便须雷霆手段,刮骨疗毒!”
殿内针落可闻。
良久,李二缓缓开口:“准奏。”
他抬手示意内侍:“传朕旨意——着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七日内具结上奏。张亮即刻收监,择日问斩;杜楚客、杨师道削职待勘;其余涉案官员,尽数拘拿!”
“遵旨!”
“且慢。”李二忽然抬手,目光落在李象身上,“李象。”
“臣在。”
“你揭发逆臣,有功于社稷。朕原拟擢升你为谏议大夫,掌封驳之权。”李二语气平缓,却让人心头一紧,“然你年未及冠,骤居高位,恐难服众。朕另有一职授你——东宫詹事府少詹事,兼太子宾客,辅佐太子理政。”
李象心头巨震。
少詹事!这是东宫最核心的职位之一,仅次于詹事,掌太子教谕、文书、礼仪、属官考课,更可随时面见太子、参预机务!这哪里是升迁,分明是……把他直接塞进了东宫权力中枢!
他猛地抬头,撞上李二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赞许,没有慈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一种洞穿一切的了然。
李二在告诉他:朕知道你想干什么。朕给你机会,但你要自己走稳。
李象深深叩首:“臣……谢恩。”
礼毕退朝。李象刚迈出太极殿门槛,便觉肩头一沉——魏徵不知何时已立于身侧,一手搭在他肩上,力道沉实。
“孩子。”魏徵声音低沉,“你今日所言所行,确是大义凛然。可你可知,张亮背后,还有人?”
李象心头一凛:“请魏公明示。”
魏徵望向远处承天门方向,风拂白须,目光如炬:“张亮不过利欲熏心之徒,焉敢谋逆?若无人暗中授意、纵容、甚至……默许,他怎敢如此行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人,就在太极殿上,也在你阿耶的东宫里。”
李象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魏徵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绯袍在晨风中猎猎如旗。
李象独自站在丹陛之下,望着巍峨宫墙,忽然笑了。
原来……老天爷没让他明天成功作死。
而是给了他一场真正的、更大更险的赌局。
他摸了摸袖中那本尚未呈上的《格物致知初稿》,又想起书房里堆积如山的图纸——活字印刷术、竹纸改良法、精盐提纯术、火药配比图、简易水车结构……还有那一叠叠写满民本思想、技术兴邦理念的手稿。
小爷要死,也得死在把大唐改得天翻地覆之后。
他整了整官袍,抬步向承天门走去,背影挺拔如剑。
身后,太极殿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一声,两声,三声……
恰似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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