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师傅又一次看向皇帝，看向眼前这个踌躇满志，甚至说话的语气都带着些兴奋的皇帝。
他在心里再一次皱眉。
目前来看，他说的话，小皇帝大部分都听了，但小皇帝听的，都是最具体的建议。
具...
东宁眯起眼睛，望远镜镜头微微一颤，没有追着那几十个溃兵看，反而缓缓抬高，越过混乱的战线，落在禁军中军所在——一面玄色大纛正被风掀得猎猎作响，旗杆下，数骑簇拥着一个披银甲、戴凤翅盔的将领。那人并未披甲全覆，肩甲外露出半截赤红披风，马鞍旁悬着一柄乌鞘长刀，刀柄缀着三枚铜铃，在厮杀声里竟隐隐可闻清越余响。
“杜琰。”东宁低声吐出两个字，语气平静，却像刀锋刮过青石。
薛昊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头儿，他真在阵前？不是该坐镇榆关调度？”
“他若不亲临，这仗打不起来。”东宁收回望远镜，手指轻轻摩挲冰凉的黄铜筒身，“杜琰是边将出身，不是京营老油条。他懂军心——士卒见主帅在阵前，才肯死战；主帅若躲在后方，禁军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话音未落，战场西面忽地爆开一阵惨烈呼号。只见禁军左翼阵脚大乱，三面红旗被砍倒两面，一队辽东轻骑如黑水破堤，自斜刺里凿入，领头者一身灰袍染血，腰间悬着短弩与弯刀，正是广宁卫麾下千户耿利。他率三百骑专挑禁军弓手与火铳手集结处突袭，马蹄踏过之处，箭囊翻飞，火绳被踩灭，硝烟未起便已成焦土。耿利本人更是一跃下马，单膝跪地，抬手三箭连发，射翻三名举旗鼓号的旗牌官。旗倒鼓息，左翼禁军登时失了节制，如蚁群失穴，仓皇奔逃。
“耿利……”薛昊喉结滚动，“他三年前在建州雪原上，一人射杀十七个索伦射手，箭箭穿喉，不沾血。那时他还只是个总旗。”
东宁没接话，只将目光投向战场中央。
那里，张成已率残部退至永安堡北门瓮城之下，身后仅余四百余骑，人人带伤，甲胄崩裂，战马口鼻喷白沫。而禁军主力并未趁势合围，反而缓缓后撤半里，列成新阵。杜琰策马而出，立于阵前高坡，手中长刀斜指永安堡，未发一令，只以刀尖点地三下。
咚、咚、咚。
三声闷响，竟压过了满野哀嚎。
随即，禁军阵中鼓声再起，节奏沉缓，如丧钟叩击大地。
“他在招降。”东宁忽然道。
薛昊一怔：“招降？刚死了七八百人，他这就……”
“不是招降广宁卫。”东宁缓缓摇头，“是招降张成。”
话音未落，一名禁军骑校策马而出，手举白旗，直抵瓮城下十步，仰头高呼：“张指挥使！杜总兵有言——尔等辽东将士，皆为朝廷赤子！今奉兵部调令，接管燕山防务，非为相攻，实为共御北患！尔若归营，既往不咎，仍授原职！若执迷不悟，明日此时，铁场堡旧例，便是尔等永安堡下场！”
铁场堡旧例——那是七日前的事。禁军前锋山海卫一部强攻铁场堡，守堡千户拒不开门，杜琰命火炮轰塌东墙，入堡后屠尽守军三百余口，尸堆垒作京观，插木牌书曰“抗命者鉴”。
瓮城之上，张成拄枪而立，左臂甲叶已被削去半片，露出底下皮肉翻卷的刀口，血顺着枪杆往下淌，在青砖缝里积成小洼。他听罢，竟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染血的牙，朝那骑校啐了一口浓痰，正中对方眉心。
“滚回去告诉杜琰！”张成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老子的命，是侯爷从建州雪窝子里刨出来的！不是兵部一张纸换来的！要我开城？行啊——让他把圣旨、内阁敕、兵部印、锦衣卫勘合、东厂批红……八样齐备，再加一道他杜琰亲手写的‘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辽东军民安泰’的血书！老子就给他开城门！”
他猛地转身，枪尖重重顿地，震得瓮城砖缝簌簌落灰：“弟兄们！听见没？他们要的是圣旨！咱们辽东没有圣旨——咱们只有侯爷的军令！”
“军令如山——死不退！”瓮城上下，残存将士齐声怒吼，声浪撕开硝烟，直冲云霄。
东宁在坡上静默良久，忽而转头看向薛昊：“传令。”
“是！”
“着东宁右卫常安——即刻拔营，绕道三山营堡东北二十里，截断禁军粮道必经之松林口。不必硬拼，只放火、断桥、毁井，留三支游骑昼夜巡哨，但见运粮车，焚之！但见押粮官，射之！”
薛昊神色一凛：“头儿，这是……断其根本？”
“杜琰敢来，就说明榆关存粮不过月余。”东宁目光幽深，“禁军无屯田之制，千里转运，一车粟米，三车耗于途中。他若想打持久战，先得活过这个月。”
“是！”薛昊抱拳欲走，又顿住，“那……广宁卫？”
东宁望向永安堡方向。夕阳正坠入燕山褶皱，将整片战场染成暗金与锈红交织的巨幅泼墨。张成的背影在残阳里凝成一道剪影，如钉入大地的铁楔。
“告诉张成——”东宁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锤，“他不必守城。永安堡，弃了。”
薛昊愕然：“弃？”
“对。”东宁颔首，“永安堡地势低平，无险可守，守则成瓮中之鳖。让他带人退入堡北十里外的鹰愁岭——那里有当年元人修的烽燧残基，三面峭壁，唯有一条羊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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