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一个人，立场不同，就会说不同的话，同样的道理，处境不同，也会说不一样的话。

    建州三卫占据优势，劫掠辽东都司的时候，他们可不会自认为自己是什么狗屁齐臣。

    这会儿吃了亏，又没法直接打过...

    乾清宫外的雪，不知何时已悄然停了。檐角冰棱垂坠，在正午微弱的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像一排排悬而未落的刀锋。陈清站在宫门阶下，玄色飞鱼服上尚余几片未化的雪粒，随着他微微颔首的动作簌簌滑落。大皇帝立于丹陛之上，十二章纹玄端袍在朔风里无声翻动，袖口金线绣的蟠龙纹在阴云下黯淡却未失威势。他抬手，指尖尚未触到陈清肩头，又缓缓垂下，只道：“叔父此去辽东，万里风霜，朕……记下了。”

    陈清垂眸，目光落在皇帝腕间一枚旧玉珏上——那玉珏边沿磨得温润，内里却沁着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是当年景元帝赐给太子的及冠礼。他喉结微动，终未抬头，只将腰弯得更深些：“臣不敢当陛下记挂。辽东事重，臣唯尽心而已。”

    大皇帝静默片刻，忽然伸手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递来时掌心微颤：“这是先帝留下的‘镇北’二字，叔父带去吧。”

    陈清一怔，未接。

    那玉佩通体青碧，背面阴刻“镇北”二字，字迹刚劲如铁画银钩，正是景元帝亲笔。当年先帝病重前夜，曾召陈清至仁寿宫西暖阁，屏退左右，将此玉佩按在他掌心，只说一句：“辽东非你不可。”彼时陈清不过三品锦衣卫佥事，而辽东都司上下皆为陆氏旧部，杨相、谢相更视其为眼中钉。可先帝偏偏点了他，且未交内阁议，径直拟旨擢升辽东镇抚使，赐飞鱼服，授节钺。那一夜烛火摇曳，先帝咳血染红帕子，却仍盯着他道：“陈清，朕信你，不因你是谁的人，只因你不是谁的人。”

    如今玉佩重现，陈清指尖发紧，终究还是双手接过。玉凉透骨，那“镇北”二字仿佛还带着先帝指尖的余温与血气。他再拜，声音低沉：“臣必不负先帝托付，亦不负陛下所寄。”

    大皇帝目送他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松，玄色飞鱼服下摆扫过积雪，竟未沾半分湿痕。待陈清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少年天子才缓缓收回手，袖中另一枚玉珏悄然滑入掌心——那枚玉珏正面刻着“承天”，背面却是空白。他低头凝视良久，忽而抬眼望向西北方向，目光如刃，刺破灰蒙蒙的天幕。

    陈清出了紫宸门，未乘轿，只牵马缓行。京师街巷素以阔绰闻名，腊月里却显萧瑟，酒旗低垂，茶肆门前结着薄冰，偶有冻僵的雀儿扑棱棱掠过屋脊，翅尖抖落碎雪。他步履不疾，却似踩在人心弦上。沿途已有不少商贾士绅认出那身飞鱼服，远远避让，有人俯首，有人暗觑，更有人踮脚张望，目光里混杂着敬畏、忌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仿佛压在京城头顶的一块巨石，终于要挪开了。

    行至棋盘街口，一辆青帷马车悄然驶出侧巷，车帘掀开半寸，露出钱度一张略带焦灼的脸：“大人！”

    陈清止步，抬眸。

    钱度跳下车辕，急步上前，压低嗓音：“台州税银昨日已抵京，松江的也已在路上。汇通钱庄的人已接手，押运队昨夜入城，今早便要入库。”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户部那边……派了三名主事，一个时辰前就守在汇通钱庄后院，说是奉命‘协理账目’。”

    陈清眉峰不动，只问：“谢相的乞骸骨奏疏，太后批了？”

    “批了。”钱度声音微哑，“昨夜内阁值房，圣旨连同太后的懿旨一道宣读。王翰公致仕诏书明发，郭正补次辅，赵孟静升东阁大学士，另增补刑部左侍郎李维岳入阁。”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李维岳……是郑新的同年。”

    陈清脚步未停，继续前行：“郑新呢？”

    “回都察院了。今早接印，副都御史衔，署理院务。”钱度快步跟上，声音愈发低沉，“他……昨夜去了谢相府上。”

    陈清倏然停步。街角一株枯槐枝桠横斜，积雪簌簌坠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齑粉。他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目光沉沉投向谢府方向：“谢相病中，还能见客？”

    “见了。”钱度苦笑，“郑新进去半个时辰，出来时谢相亲自送到二门。临别，谢相握着他手说了句‘勿负少保所托’。”

    陈清沉默良久，忽而轻笑一声，那笑声极淡，却如冰面乍裂：“谢观啊谢观……你倒是把‘理’字攥得比谁都紧。”他迈步向前，靴底碾过薄冰，发出细微脆响，“郑新既接了这个‘理’字，就得替我守住它——不是替我，是替这朝廷，替这江山。”

    钱度心头一凛，不敢接话。

    二人转过朱雀大街，迎面撞上一队内廷宦官，捧着黄绫包袱匆匆而过。为首者见了陈清，慌忙跪倒，额头触地：“陈大人安！奉太后娘娘旨，往辽东送年节赏赐——上等貂裘二十领，人参百斤，鹿茸三十对，另有……”他略顿，声音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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