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尔，耶尔德兹宫。
“意大利人投降了？”
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抓着大维齐尔的衣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帮该死的家伙！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抢在我的前面？”
大维齐...
德黑兰的夜，像一锅熬过头的沥青，浓稠、滚烫、令人窒息。
清真寺广场上，维齐尔穆萨维拉倒下的地方，血还没冷透，便被寒风冻成暗褐色的硬痂。信徒们围着那具尚带余温的躯体，有人哭嚎，有人呆立，更多人只是跪着，额头抵着冰冷石板，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前的呜咽。这不是哀悼，是信仰的脊梁被当场打断时，灵魂失重的抽搐。
而就在这片死寂即将凝固成永恒的刹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人群边缘炸开：“他手里攥着一张纸！快看——那是宰相府的印！”
话音未落，一只沾满血污的手高高举起一张被揉皱的羊皮纸。烛火摇曳下，那方朱砂大印刺目如刀，盖在一行行墨迹淋漓的波斯文上——《清除伪信者名录·第三批》，头一个名字，赫然就是“穆萨维拉·维齐尔”。
“还有这个！”另一只手甩出一张靛蓝印花的汇票，纸角还沾着维齐尔胸前溅出的血点，“英国伦敦国民银行，面额五千英镑！闵江琦用英国人的钱，买咱们教长的命！”
五千英镑。
这数字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每一个波斯人的耳膜。他们不懂英镑，但懂五千——够买下半个伊斯法罕的面粉仓库，够养活三百个孤儿三年，够为清真寺修一座新宣礼塔。可现在，它被塞进一个杀手的口袋，用来买走他们心中最后一位圣徒的性命。
“假的！全是假的！”一个披着灰袍的老学究踉跄扑来，想抢那张汇票，“穆萨维拉昨日还在讲经堂斥责英夷……”
话没说完，一记裹着粗粝砂砾的拳头砸在他颧骨上。打人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屠户，围裙上还挂着未洗净的羊油。“你替宰相说话？你家孩子今早啃的是树皮还是观音土？”他唾沫星子喷在老学究脸上，“我亲眼看见三辆马车从宰相府后门出来，车上全是麻袋！不是面粉是什么？不是运去巴格达卖给英国兵，还能是运上天？”
人群轰然炸开。
不是辩论，是熔岩奔涌。
有人抄起卖馕的木托盘，有人抡起修鞋的铁锤，有人扯下自己头巾拧成绞索。队伍自发地、沉默地向宰相府移动，起初只是几百人，走到第二条街巷时已变成数千，再拐过香料市场，便成了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的人潮。他们不喊口号，只用脚踩碎青石板，用肩撞塌挡路的摊位，用牙齿咬断拦路的绳索。愤怒在此刻退化成最原始的本能——摧毁。
宰相府的橡木大门，在第七次撞击后轰然洞开。
阿明·苏丹正坐在暖阁里，左手端着刚续满的红茶，右手捏着一枚波斯细密画大师刚刚送来的鼻烟壶。壶身嵌着七颗猫眼石，每一道幽光都映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他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却以为是又一批粮商来讨价还价。直到那扇镶金边的雕花窗棂被一块飞来的青砖砸得粉碎，茶水泼了他满 lap。
“谁？谁敢……”他猛地起身，紫貂皮袍下摆扫翻了整套银质茶具。
没人回答。
一群赤脚的男人闯了进来，为首那个裤管还滴着泥水，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擀面杖。他们没看阿明·苏丹，目光像钩子一样钉在暖阁角落——那里堆着三只尚未封口的樟木箱，箱盖掀开一角，露出底下雪白如霜的面粉。
“看啊！这就是他囤的粮！”
“他吃的是金丝雀的肝，我们啃的是墙皮！”
“烧！全烧了！”
火把被掷向地毯。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克尔曼羊毛，随即攀上紫檀屏风、丝绸帷帐、连同阿明·苏丹那件价值连城的袍子下摆。他尖叫着扑过去扑打，却被两只粗壮的手臂死死按在地上。有人解开裤带，将滚烫的尿液浇在他脸上；有人掏出怀里的馕饼，掰成两半塞进他嘴里，硬生生呛得他翻白眼。
“咳……咳……我不是……”阿明·苏丹涕泪横流，喉结上下滚动，“我签的不是烟草专卖权……是英国人逼的……沙俄要砍我的头……”
“骗子！”屠户一脚踹在他肋骨上，咔嚓声清晰可闻，“你昨天还派管家去巴扎买黄金，说要给英国公使夫人订做钻石项链！你女儿的嫁妆，比咱们整条街的屋顶加起来还重！”
阿明·苏丹终于瘫软下去。他望着天花板上被烟火熏黑的波斯繁复纹样，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任财政大臣时，在德黑兰集市上买的第一块蜜糖。那时他兜里只有三个铜币，却觉得整个波斯都在自己掌心里旋转。如今铜币还在，蜜糖早化成了胃里翻腾的胆汁。
火焰越烧越旺。有人拖来宰相府的账本，一页页投入火中。纸灰飞舞如黑蝶，上面密密麻麻的“英夷佣金”“俄使馈赠”“烟草回扣”字样，在烈焰里蜷曲、变黑、化为齑粉。当最后一本账册烧尽，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一个瘦高的青年缓步走进火场中心。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亚麻长衫，腰间别着一支铅笔，胸前口袋露出半截折叠的图纸。没有武器，没有怒容，只有一双沉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扫过地上呻吟的阿明·苏丹，扫过熊熊燃烧的财富，最终落在那些被火光映红脸庞的平民脸上。
“各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粮食在哪儿？”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盯着他。
“我知道。”青年微微一笑，从怀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展开一角——正是德黑兰全城水道图。“宰相府地窖的通风口，通向老城区下水道第三支脉。而这条支脉，尽头是王宫西侧的‘月光粮仓’。”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不起眼的标记，“那里存着今年秋收的全部军粮，足够三十万人吃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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