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想着未来属于自己的房子，费霓整个晚上都处于兴奋之中，一直跟周辰聊到了深夜，才抵抗不住困意，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发出了轻鼾。

    一夜好觉，费霓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睁眼，看到的并不是自己最熟悉...

    费霓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秒。

    她自己都愣住了——不是因为冲动，而是话音刚落，她就意识到这请求有多荒唐。许红旗是厂办主任，手握推荐权；她是普通挡车工，连劳模都没评上；周辰是返城知青、救人英雄，可再英雄，也没法撬动工农兵大学的招生章程。她刚还替他打抱不平，转头却把更难的事扔给他，像把一盆冷水泼向刚燃起的火苗。

    可她还是问了。

    不是指望奇迹，而是……绝望里抓到一根浮木，哪怕明知是枯枝，也想攥紧试试。

    周辰没笑，也没叹气。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沉而缓，像老槐树根须扎进土里，稳得让人莫名心安。

    “费霓，”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信我吗？”

    费霓喉头一紧，眼眶又热了起来。不是委屈，是猝不及防被托住的震动。她点头，动作很轻，却极重。

    “那好。”周辰起身，从抽屉底层取出一个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纸，边角已磨得发毛，最上面一张是泛黄的《人民日报》剪报，标题赫然：“全国工业学大庆会议在京召开，强调技术革新与工人教育并重”。

    “这是去年三月的报道。”他指尖抚过铅字，“里面有一段话，你听：‘各地工厂要结合生产实际，建立工人业余大学、夜大、技校等多层次教育体系，确保一线工人有持续学习机会，特别要为表现突出、政治过硬、业务精湛的青年工人提供深造通道。’”

    费霓怔住：“这……这是中央文件精神。”

    “对，是精神，不是红头文件，但比红头文件更硬。”周辰将剪报翻面，背面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小字批注，横竖斜线勾连成网，“我抄了三个月，跑遍市图书馆、区档案馆、甚至旧书摊，把近三年所有关于工人教育、技术培训、先进典型培养的政策汇编、领导讲话、试点简报，全捋了一遍。光是江棉一厂内部的《厂务通讯》《职工教育简报》，我就翻烂了两本。”

    他抽出另一张纸，是手绘的流程图，箭头如藤蔓缠绕：从“厂办推荐”到“区革委会审核”，再到“市工农兵大学招生办终审”，每一环节旁都标注着负责人姓名、职务、分管领域，甚至括号里写着“爱听样板戏”“女儿在二中任教”“岳父退休前系市教育局高教科科长”。

    费霓呼吸微滞：“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你第一次来送鸡蛋那天。”周辰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吃了几口饭，“你走后，我躺床上想，冯琳倒了，许红旗为什么还不放你上大学？是不是她根本不怕你告，因为她知道——没人能动得了这个名额分配的逻辑。可逻辑是人定的，既然是人定的，就一定有缝。”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直刺费霓双眼：“所以我不找许红旗要名额，我要让她主动把名额塞给你。”

    费霓心跳骤快：“怎么塞？”

    “用她的逻辑，破她的规矩。”周辰从布包最底下抽出一份薄薄的油印材料，封皮手写标题：《江棉一厂细纱车间技术革新小组筹建方案（初稿）》。右下角，一行小字：“组长：费霓；组员：李秀兰、张建国、王卫东……”

    “这是……”费霓手指发颤。

    “是你上周提的‘减少断头率’建议的延伸。”周辰声音渐沉，“你记得吗？你跟我说，挡车工凭手感调机台，误差大，耗时长，要是能编个简易口诀，让新工三分钟记住关键参数，断头率至少降两成。我当时就说，这想法好，但你摇头，说厂里不会为一句口诀成立小组。”

    “可现在会了。”周辰将方案往前推，“因为这不是口诀，是‘技术革新’。我找了李师傅——就是总装车间那个修了二十年细纱机的老钳工，他昨天签了字，证明你提出的‘三看两调一记’法，已在三台机上试运行，断头率实测下降23.6%。他还画了图纸，说明怎么用现有零件改制简易校准尺。”

    费霓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李师傅？那个连厂长说话都爱理不理的八级技工？他……签字了？

    “不止他。”周辰又抽出一张纸，是红章盖得鲜亮的《江棉一厂工会支持基层技术攻关的复函》，落款日期是昨日上午。“我今早去工会，找到刘主席。他没看方案，先问：‘费霓同志是不是那个连续三年出勤率100%、操作合格率99.8%的挡车工？’我说是。他说：‘那就够了。’当场盖章。”

    费霓眼眶彻底湿透。她当然知道自己的数据，可从没人把这些数字当回事。它们只是考勤表上的墨点，是车间墙上的流动红旗底色，从来不是敲门砖。

    “许红旗怕什么？”周辰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凿，“她怕上面来检查时，发现厂里没有工人技术革新案例；怕区里评‘学大庆先进集体’时，拿不出一线工人主导的成果；更怕——”他指尖点在流程图上“区革委会工业组”一栏，“怕工业组老赵，正为他儿子明年高考政审发愁，而你费霓，是全厂唯一一个父亲是工程师（虽已故）、母亲是小学教师、本人连续五年被评为‘五好职工’、无任何历史问题的女青年。”

    费霓浑身一震。

    她父亲……是工程师。七年前病逝，单位早没了，档案锁在厂人事科铁柜最底层。她从不敢提，怕人说攀高枝，更怕揭伤疤。可周辰不仅知道，还把它变成了一枚精准的楔子。

    “所以，”周辰将所有纸张拢齐，轻轻按在费霓掌心，“我不要求许红旗收回成命。我要她，在下周二上午的厂务扩大会上，当着全体中层干部的面，宣布一项决定：江棉一厂首支由一线工人牵头、工会与车间联合支持的技术革新小组正式成立，组长人选，经民主推荐、综合考评、组织考察三重程序，确定为——费霓同志。”

    费霓指尖冰凉，掌心却烫得灼人。

    “可……可这跟上大学有什么关系？”她声音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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