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营盘辕门被轰然撞破，木栅崩裂、旗杆折断，无数卸下军纪束缚、眼底燃着戾气与惶急的士兵，披甲持刃、蜂拥冲出连绵营帐。有人手持长枪环刀，有人肩扛长戈巨盾，但更多人衣衫凌乱、甲胄不全。
却被压...
殿外风声骤紧，檐角铜铃无声而震，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喉舌。罗贤廷缓步退出清晏殿时，并未如往常那般径直穿过玉京门回返前朝，而是驻足于殿阶尽头的蟠龙石栏旁，仰首望天——云层低垂，灰白如纸，压得神都苑西隅的山势也矮了三分。他袖中指尖微屈，在掌心划下三道浅痕：一道为“真”，一道为“伪”，最后一道，则是尚未落笔的“变”。
他身后，两名素衣文吏垂首侍立，看似寻常随从，实则皆出自南海公室秘授的“观星署”旧脉，通晓律令推演、阴阳逆算，更擅察言观色、辨气识人。其中一人悄然抬眼，见罗贤廷鬓角汗珠凝而不坠，知其心绪已至临界；另一人则不动声色地将一卷黄绫密笺，自袖底滑入腰间暗袋——那是今晨自广府急递而至的八百里加急，封口火漆印竟非摄府制式，而是盖着一枚残缺半边的“提刑司钤记”，内中墨迹犹带潮气，显是连夜誊抄、仓促密封。
罗贤廷忽而转身，不向南行，反向东折，踏过荫殿侧廊下的青苔石径，转入一条少有人至的夹道。此道本为宫人运送炭薪、浆洗旧物所辟，两壁高耸，藤蔓垂垂，日光难透，唯余一线幽微天光斜切而下，照见石缝间渗出的淡红锈迹——那是上月暴雨后，一名值夜卫士失足撞墙，头破血流，却未及包扎便被拖走，只余斑驳暗痕，与青砖同朽。
他脚步未停，声音却低若游丝：“昨夜西市‘栖梧楼’焚毁，火起于卯初三刻，延烧三进，焦尸七具，无名无籍，唯余半截断簪，缠金丝、嵌螺钿，纹样似‘雨燕衔枝’。”
身侧文吏垂首应道：“栖梧楼原为转运司外宅，主事者姓陈，乃宁右司当年南下理狱时，随行推官之子。三年前以‘私贩海舶硫磺’罪褫职，家产籍没，妻女不知所踪。”
“嗯。”罗贤廷颔首，又道，“今日早间，神机军射声六都第三哨，有四名弓手于潜火铺望楼暴毙，尸身无外伤，唯耳后各有一枚青黑针孔，细如牛毛，深透骨髓——此针法，可是‘雾隐’一脉？”
文吏顿了一瞬，方道：“雾隐门已散三十年，余脉或存于岭南瘴地，或混迹于市舶司水师火药匠中……然能于百步之外，连刺四穴而不惊动旁人者，恐非寻常遗徒。”
“非寻常，却未必非故人。”罗贤廷唇角微牵，笑意未达眼底，“当年广州理狱，宁右司顺水推舟，陈推官欲面审未果，三日后暴卒于驿馆，仵作验为‘寒痰壅肺’……可那驿馆炭盆，偏生用的是广南特供的‘冷香炭’，燃则清冽，绝无烟毒。”
话音未落，夹道尽头忽有一阵窸窣，似是枯叶翻卷，又似衣袂掠空。罗贤廷脚步未滞，只左手微抬，袖口滑下一枚乌木小牌，牌面阴刻“淳和监”三字，背面却是一道极细裂痕，横贯“监”字左旁——此乃摄府最隐秘的“断脊令”，凡持此牌者，可越级调遣四海卫中任一“影部”，亦可当场格杀不听号令之属，但凡启用，必留命案，且永不归档。
他并未掷出，只将小牌攥于掌心，指节泛白。
而那窸窣声已近至三步之内。
一道黑影自檐角倒挂而下，未着甲胄，仅披灰麻斗篷，兜帽深覆，面容隐在阴影里，唯露一双眼睛，瞳色浅褐，如蒙薄雾，却锐利得令人心悸。他落地无声，双膝微屈，随即直身，双手交叠于腹前，行的竟是早已失传的“南海藩礼”——掌心向上，拇指内扣，食中二指微翘，形如托月。
罗贤廷终于停步，目光如刃，缓缓扫过那人斗篷下摆——那里沾着几星泥点，湿而新，色呈赭红，分明是广府西郊“赤壤岗”的特有土质。而赤壤岗下，正埋着当年雨魔滥杀案中，十七具未入籍、未报丧、未立碑的无名尸骨。当地老人说，每逢阴雨，岗上泥水会泛出淡腥，三日不散。
“你来了。”罗贤廷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如铅坠。
黑影颔首，斗篷微晃，露出颈侧一道旧疤，蜿蜒如蜈蚣，疤尾隐入衣领——此疤，与广府提刑司密档所载，当年逃逸嫌犯“杨九”的体征完全吻合。
“宁文焕已开口。”罗贤廷继续道，“他说孝感王府、转运司、市舶司皆有插手，但未言明主使。他说广府后续攀诬甚众，死者远超定罪之数，却未指证一人。他还说……”他顿了顿，眸光陡然转厉，“当年陈推官暴卒前夜，曾托人送出一匣，内有三枚染血牙牌，一枚刻‘雨’，一枚刻‘卫’，最后一枚，刻着‘罗’。”
黑影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
罗贤廷却不再看他，只转身继续前行，袍袖拂过石栏，带起一缕微尘：“牙牌是假的。陈推官死前烧尽所有书信，唯余半页残纸，藏于靴底夹层，上书‘罗公不知，但罗氏子弟知情’。那半页纸，如今在我书房第七重暗格，与你十年前留在广州府衙后巷墙缝里的那柄断匕，放在一处。”
黑影终于开口，嗓音沙哑，似久未饮水：“您既早知，为何不揭？”
“揭了，便要清算南海罗氏五脉八叶。”罗贤廷步履未停，声音却愈发低沉，“那时大摄尚在，梁公虽远在万里之外，一封手书仍可令三镇节度自缚请罪。可如今呢？西上阳宫内，赢国夫人掌印，修远君持玺，内宰国老杳无音讯，四海卫半数易主……若我此刻掀开这盖子，南海罗氏便是第一个被碾碎的祭品。而你——”他忽而侧首，目光如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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