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直永远说服不了李象,最终,他还是只能在心里做好被革出禁军的准备,叹着气为李象备好了车马。
而后,叫上了那几个被李象救下的右领军府袍泽同行——这些人身上皆受过重伤,不能继续担任禁军,故而都已...
李象闻声,缓缓转过头来,目光扫过那几个出言讥讽的武官,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不慌不忙地整了整官袍袖口,又轻轻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
“诸位将军说得对。”他声音清亮,字字清晰,“烧府门是我不对——可若勋国公府中藏有甲兵三百、私铸刀剑千柄、密结豪右百户、勾连水匪三十六寨,那这府门烧得,倒也算替陛下省了一道旨意。”
话音未落,四周霎时一静。
方才还嗤笑不止的几位武将,脸上的讥诮僵在嘴角,眼珠微转,下意识往张亮所在方向瞥去——却见勋国公张亮垂首而立,双拳紧攥,指节泛白,脖颈青筋暴起,额角汗珠涔涔而下,竟似被抽去了脊骨,整个人微微佝偻着,再不复往日威势。
“你……你血口喷人!”一名副将模样的年轻武官涨红了脸,踏前一步,戟指怒喝,“勋国公镇守北境多年,屡破突厥,岂是你这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信口污蔑?”
李象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展开半尺,抬手向天:“此乃刑部昨夜连夜誊抄之《张亮私邸搜检录》,内载其府后窖藏铁甲六百副、环首刀三千柄、马槊五百杆、弓弩三百具,另附商贾往来账册十七册,其中‘青州盐引’‘幽州铁券’‘河东粮契’皆以朱砂圈注,每笔皆与张亮亲笔签押相合。刑部主事已验印画押,三司副使俱在旁见证。”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张亮面门:“诸位不信?不妨随我入殿之后,当场开匣验看——那三十六箱甲械,此刻正停于承天门外,尚未入库,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抬入太极殿当庭呈验。”
张亮身子猛地一晃,踉跄半步,被身后两名亲兵扶住才未跌倒。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只死死盯着李象手中黄绢,仿佛那是索命符咒。
人群骚动起来。文官队伍里已有几人悄然退后半步,唯恐沾染晦气;武官阵列亦生裂隙,数名与张亮交厚者面露犹疑,彼此交换眼色,有人悄悄摸向腰间佩刀,更多人却不动声色地挪开半尺,将张亮孤零零晾在当中。
就在此时,宫门内钟声三响,晨光初破云层,金瓦映辉。内侍尖细嗓音自丹陛之上飘下:“百官入朝——”
群臣鱼贯而入。李象却不急着迈步,反而侧身望向远处廊柱阴影处——那里站着个身着绯袍、手持玉笏的中年官员,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一股沉郁刚正之气。正是御史中丞魏徵。
魏徵亦正凝视着他,目光如古井无波,却暗流汹涌。两人视线甫一相接,魏徵极轻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入殿,袍袖翻飞,如鹰敛翼。
李象心头一热,却不敢表露分毫。他知道,魏徵这一点头,并非认同他所为,而是承认——此事已无可回避,必须正面对决。
太极殿内,龙座高悬,丹陛森严。李二端坐其上,面色沉静,目光如渊,扫视阶下群臣。今日他未着常服,而是披了明黄十二章纹衮服,冠冕垂旒,威仪凛然。李象垂首立于文官末列,心跳如鼓,却稳住呼吸,脊背挺直如松。
礼毕,百官静立。鸿胪卿奏报西域遣使献驼马二十匹、琉璃器三十件;工部尚书禀报曲江池疏浚已毕,可溉良田万顷;户部侍郎则陈说今年夏税较去年增三成,仓廪充盈……诸事奏罢,殿内一时寂然。
李象缓步出列,趋至丹陛之下,撩袍跪倒,朗声道:“臣礼部员外郎李象,有本启奏。”
满殿目光骤然聚焦于他。
李二眸光微闪,指尖在御案边缘轻轻一叩,声如金石:“讲。”
“臣所奏者,非边关军情,非水利农桑,亦非仓廪钱谷。”李象抬头,直视龙座,“乃陛下肱骨重臣、勋国公张亮谋逆之事。”
“哗——”
殿内顿时掀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有老臣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玉笏;有新进言官脸色煞白,喉结滚动;更有数名武将下意识按住刀柄,目光如钩钉在张亮身上。
张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嘶哑:“陛下!臣冤枉!此子构陷,纯属妄言!臣一心事主,忠肝义胆,天地可鉴!”
“忠肝义胆?”李象冷笑,起身转向张亮,“那敢问勋国公,您府中后园枯井之下,为何埋着八百斤火药?井壁刻有‘癸卯十月,待时而动’八字?您麾下亲兵五百,为何每月暗调长安西市铁匠铺精铁百斤,锻造成型却无一登记入册?您与青州刺史密信往来,所议‘大事若成,当共分天下’之语,又作何解?”
他话音未落,殿外忽有内侍疾奔而入,双手捧匣,高举过顶:“启禀陛下!刑部呈验张亮府邸查获物证——甲械、账册、密信、火药残余,俱已封存,奉诏呈殿!”
李二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开匣。”
内侍颤手启封。第一箱掀开,寒光凛冽,铁甲森然;第二箱打开,刀锋映日,杀气扑面;第三箱中,一叠泛黄纸页被取出,由尚书房主事当众诵读:“……‘今上昏聩,太子孱弱,若举大事,必先取长安城门,再控禁军,而后挟天子以令诸侯……’落款‘癸卯年九月廿三,亮顿首’。”
张亮浑身剧震,仰天嘶吼:“假的!全是假的!是这竖子栽赃!是他们——”他猛地指向李象身后几名寒门出身的官员,“是他们嫉妒臣功高权重,设局陷害!”
李象不等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捧起:“陛下,此乃张亮心腹幕僚王晊临死前所书《张亮逆迹实录》,详载其招兵买马、私通海寇、结党营私诸事。王晊本欲赴御史台告发,却被张亮遣人毒杀于客栈之中,尸身焚毁,唯留此册藏于其母棺中。臣费半月寻访,终得之。”
他顿了顿,环视满殿文武:“诸公若不信,可查王晊户籍——其母殁于癸卯年七月,而张亮府中账册显示,同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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