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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长袭讨逆,解甲破敌
春雷是在刚出城, 约莫十里的时候响起来的。
酝酿了整个残冬的倒春寒,从箬陵山北郊腾起,变作一场铺天盖地的新雨,席卷着轰隆隆的雷鸣, 从乌黑沉闷的苍穹上, 兜头廓落。
茫茫山道中, 一匹浑身被泥水裹满的白马正纵蹄狂奔。
谢琚把“来福”让给了她。这匹号称“白魈”的越地神驹, 在冬狩踢碎过野猪的头颅, 现下展现出可怕的悍烈与天赋。
它几乎是贴着湿滑的崖边飞驰,马蹄上的裹草早已磨烂, 全凭着这头畜生的本能,在荆棘与乱石中蹚出一条血路。
盛尧将身子紧紧平伏在马背上。
头脸都被冰冷的雨水冲刷,成串地往下,顺着下颌灌进领口, 没有披蓑衣,那会兜住山间的风,阻滞战马的速度,山道本就崎岖,被这骤雨一浇,黄土变成了滑腻的泥泽。
少女紧紧咬着牙关。马蹄每踏落一次,泥水便飞溅起丈许高, 胸腔里的心脏,随着奔袭的节奏,发出跳跃的鼓噪。
孤身、单骑。前所未有的孤绝感, 和战栗的兴奋同时围裹起她。
白马凄厉的嘶鸣,一跃越过倒伏的枯树,丛林两开, 马前骤然敞亮。
底下的霞沱河,在暴雨中凶猛郁愤的咆哮,乞活城如同刺猬般的山寨轮廓,在这沉黑的雨夜里,透出点点红色的暗火。
“吁——!”
前面是个急弯,悬索吊桥就在几丈外。山风呼啸,河水已经开始暴涨,浑浊的水流夹杂着枯木撞击着两岸。
“什么人!站住!”
刚刚逼近削满拒马刺的深壕,山壁上方人影耸立。机括声在雨夜中嚓嚓连响,几支弩箭刳地一声,射落来福脚前。
“叫门!”盛尧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昂起头,
“让你们魁帅,绿眼罗罗出来答话!”
哨位上一阵骚动,不多时,吊桥那头亮起几点蒙了薄牛皮的火把。
一炷香后。乞活城的寨墙桥头,一众头戴斗笠、披着蓑衣的流寇如临大敌。
吊桥吱呀呀放下,木栅门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罗罗手里提着一柄环首阔刀,从人堆里转了出来。他头上没戴斗笠,雨水滴落,碧绿的猫眼在火下幽幽发光。
四面一扫,只看见孤零零的一匹白马,和马上浑身湿透的“小女郎”。
她身后是黑魆魆、雨声大作的下山路。
没看到人。
“内应?”他冷笑,一打量,“小娘子,
今日大雨倾盆,你吓得跑回来了?”
罗罗不进不退地守在桥头,“庾先生呢?你们大将军的护卫呢?难道都陷在城里,叫你回来搬救兵?”
盛尧稳坐马背:“他在后头。带了兵马来,快到了。”
罗罗哂笑:“糊弄鬼哩?他带兵来,你怎么单骑跑到我这土窝子来了?”
“就在我来之时,高将军的飞骑已经南下。所以,我是来通知魁帅的——今夜,弃城。”
少女从马上半立起身,手中马鞭遥指南面。
“我要魁帅现在、立刻,弃了这箬陵山。把所有的老弱妇孺趁夜遣散,放进后山深处!”
让桥头流寇都面露惊疑,仿佛她是一个神智不清的疯子。
罗罗万没想到,登时一怔:“什么?”
冷静,盛尧。她对自己说。
盯着那双绿眼珠:
“至于你,罗罗。点齐乞活所有的悍卒,只带两天口粮。跟我下山,咱们去搞个大的。”
“大的?”众人面面相觑,
盛尧认真道:“别驾魏敞传令,两万甲士步阵长戟,已经拔营。乞活城保不下来,魁帅如若不信,可以多派哨骑。”
罗罗听罢,仰天长笑。
“丫头,即便你说的是真的,弃城出击?”
他收起笑容,“既然说庾先生去带了北军来,大可让北军去攻城。凭什么让我们乞活去送死?”
“小娘子,你纵然有高昂大将军作保,可空口白牙,这等掉脑袋的买卖,我罗罗不敢信你是真心要拿繁昌,还是拿我们兄弟当问路石子。”
他摇头:“轻飘飘一句话,就让咱们上万口子把经营了多年的老巢扔掉?没了地势掩护,以后我们这支乞活凭什么在西川立足?”
“凭我。”盛尧翻身下马。
“我没有高昂的作保。”
大雨滂沱。她将手中缰绳一甩,踏着木板走到罗罗面前。
这少女明明看起来那么单薄,衣装紧贴,狼狈得还渗着水,但在几十个手持利刃的汉子包围下,居然显出不可思议的清朗阔气。
“我不是策士。今日单骑入营,做不了说客。我是来作人质的。”
她拔出腰间短剑,往后一别,刃光闪过,哗啦啦几响,撬开外披甲胄,信手拽了下来,掷在脚边。
“用我自己作保。”
罗罗眼神微凝:“你?”
“我并非庾澈的门客,也不是高将军的人。”
盛尧只穿单衣,往前两步,抹去脸上遮挡视线的湿发,在闪电划破长空的一瞬,看清众位乞活军卒的脸。
“我是大成的皇太女。”
连风雨声,似乎都在这个刹那停驻。
绿眼珠骤然放缩,
“繁昌城坐着一个自称皇太子的盛家后人,他在,我就必须死。我与繁昌,势如水火,绝无两立之可能!”
盛尧摊开双手,站在刀斧林立的包围圈正中,
“我把自己压在你罗罗的手里!若袭城失败,你们退无可退,你尽可以将我的头颅砍了,拿去向繁昌王,向任何一路想要拿谢家开刀的诸侯邀赏换命!”
用皇太女,换繁昌的一夜夜袭。
罗罗握着刀柄。这世道有多疯狂?一个金枝玉叶的储君,像个赌徒一般,站在这破土沟子里。
春季风雪阴雨,乃是大索敌后的绝佳天时。
繁昌城重兵出了城,怕是绝不相信一群流寇敢在这大雨磅礴之夜,先行反其道下山叩关,防备必定松懈。
雨水纷纷,烽火即点不燃,也未必能明传军机。此刻孤军深入,遣散妇孺,绝了后方坞壁营盘的生机,不胜便死,则人人用命,士卒必将爆发出以一当十的战力。
罗罗脸色变幻,过了许久,方才笑道:“如果我绑了你,自去请赏,你能怎样?”
“你以为我是瞒着所有人跑出来的?”盛尧奇道,回过头,指着来时的雨幕。
“魁帅知道我的中宫吗?平原侯。他那个人,脾气极差,且不讲道理。”
“我来时与他约定,若破晓前看不到繁昌左近出兵,此后繁昌战端一起,便可以引谢家中都军,来平魁帅了。”
她直起身子,四下看向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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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活。你们眼看就活不了了。各位与我同路,稳赚不赔,进可以封侯拜相,退可以保全家小。”
“如何?”
这哪里是一个娇滴滴的随从能做出的决断。
“我叫盛尧。”
少女一袭布衣,平静地陈述。
“大成皇太女。未来天下的主人。”
她直视着这些困顿的乞活:
“用我这颗项上人头,换你罗罗,今夜陪我去杀皇帝。敢是不敢?”
众人互相看视。
……
三十里外。
雷霆滚滚。冰冷的雨水扑朔,也掩去荒野最惨烈的寂静厮杀。
“噗嗤!”
鲜血混合雨水,喷溅在未生的春草上头。
繁昌设在北面的第三座烽火台,哨卒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警报,便被一柄乌黑的环首刀切开了喉管。
脾气极差的谢琚抽刀,甩去刃上血水,
“君侯,”身后,张楙浑身湿透,猫着腰摸到侧边,“这附近的四座烽火、六个明铺。如您所料,下了雨,守军全在屋里躲雨避寒,外面没什么人。”
繁昌春季多雨,果然几日内便有雨水,雨声让越骑蹄声消融,只剩下一点点的泥水拖沓响动。
不生任何火光,马匹都被束紧辔头,防止发出嘶鸣。人人口中横衔一根木片,解去反光的铁甲,只穿紧身皮靠。战刀涂黑了,背在身后,融进了这场春季的大雨中。
春夜急雨,便是麒麟公子最好的杀人刀。
“强弩卸去弓弦了吗?”他问。
“卸了。”张楙道,“听君侯的,天雨弦绝,弓弩俱不用。咱们兄弟今夜全凭手里的刀吃饭。”
牛筋制成的弓弦沾水便会发软无力,弓箭在这场雨里等同于废木。这意味着他们截穿繁昌城烽火传讯的战斗,只能是最近距离的贴身肉搏。
谢琚点头。
他闭上眼,脑海里划过少女眼露惊恐的模样。又记起她仰起脸,咬破他嘴唇的那个吻。
唇上结的血痂在冷雨中微微刺痛。
青年重新睁开眼。
“从山上往下,这是最后一座烽火,也是他们封山调兵所在。”
他拔出刀,冷淡地望向前方的雨幕。
“我们不攻城。只截穿他们出去围剿裹角地的烽火和粮道。”
“传令。”谢琚低下头,
“今夜越骑不论军功,只问死活。拦路者死,后退者死。”
“冲阵。”
一千五百把乌黑的短兵,切开阴昧厚重的雨幕,以一种沉默的姿态,切进长长的粮道。
……
直至东方现出一际微小的鱼肚白,春雷终于疲倦地收声,雨势渐转成了如丝如缕的迷雾。
谁也不曾想到,会有数千满身涂满河底黑泥,水鬼一般的人,循着魏敞带兵剿匪而空虚的城防空隙,沿着最逼仄的水门格栅,如同蚂蚁般“蚁附”而上。
“放箭——!有流寇倒攻——!”城头更卒才来得及预警。
便被翻上城头的乞活军汉捂住嘴,一抹脖子。鲜血无声地汇入水渠。
繁昌的留守步卒被打懵了。魏敞日前带着两万人,开赴西城的重兵围困圈,城内此时号角连天。铜锣乱敲。火舌舔舐起巨大的红纱帷幔。
烟气四冲。
繁昌怎么也想不通,这些乞活,究竟是从哪里借来的胆子和命?
真是没有后路的命。
这支由饥饿驱动的亡命徒中心,站着一个手持长剑的少女。只要她不退半步,这支散沙就锋芒尽出,楔入繁昌腐朽的木核。
留守的守军终于也反应过来,将官调遣前后,拉起坚甲劲弩,在王府大门外筑起防御墙。盾阵直竖。
冲了几次,没有中都铁甲或者冲车,仅凭皮甲长刀,面对结阵步卒立刻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乞活被卡在巷战,火油带着火箭。惨叫与怒骂乱成一遭。
“冲不过去了!”罗罗左眼眶被箭擦了一道,滚到盛尧旁边的矮墙,皱眉与她说,“甲太厚!”
“再
等等,“盛尧拄着剑,倚着矮墙,费力地远眺,“快了。”
“什么!”罗罗大吼,“你要死了,知不知道?”
“我不会死的。”她让自己喘气更加缓慢,沉静地说,
“我手下的人,他们都跑得很快。”
……
半个时辰后,内城门倒塌。
谢琚提着滴血的刀,脚下踩着甲兵残尸,在清晨晦涩的天光中抬起头。
身边跟着伤痕累累的幸和张楙,青年立刻便在人群中搜寻,几乎一眼就看见被人重重护卫的身影。
她安好,只是脱力地坐着喘气,手里还握着他的短剑。
心脏落地的一瞬间,周身被抽空了一切气力。
呜——!
盛尧猛然抬起头,旷远的号角声,非汉非楚,浑厚刚强的声音!
“来了。”她兴奋地直拍罗罗的肩膀。
罗罗也跟着她抬头,繁昌城内的残军与厮杀一夜的众人都循声望去。
春泥的土地,也在战抖。比越骑冲锋时还要密集,更加沉重十倍的,混杂泥水的震动。
晨风掠过平原,吹散血腥与雨雾。
哗啦!
那军阵中军的执旗手霍然挑起。遥遥望去,一个白衣青年在马上向她拱手,身后的天际之外,两面足有三丈宽高的横麾大旗,
一面上绣金边,大成平原侯,谢。
另一面黑底白字,北军幕府,庾。
“皇太女奉天讨逆。”
正中央,遥遥升起的旗帜。向众人明白地宣告:
东风已至——
作者有话说:咕咕这周有榜嘿嘿,虽然涨幅成了榜单之耻,所以连更,后天还有一更。害,希望友友们能看的开心
这一战参考的是李愬雪夜入蔡州。
第72章 我也是傀儡
繁昌王宫的防线在里应外合中土崩瓦解。修建得犹如仙境般的宫阙, 此刻到处都是惊惶奔逃的宫人。升仙楼的大火还未熄灭,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盛尧推开门。这里曾是盛衍日夜妄想飞升的地方,九座巨大的青铜丹鼎伫立,石脂味闻起来恶心。
盛衍不在这, 丹房最深处, 只剩下一个人。
是个少年。
他身上有一件天子衮服, 看起来却没那么像天子了, 剥掉炫耀般的仪仗之后, 像个滑稽的戏袍。头顶十二旒冕冠的玉珠纠缠在一起。
听见推门,少年惊恐地抬起头, 好像不太敢看走进来的盛尧,当然因为她身后还带着一群甲胄染血的卫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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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仔细地端详这个少年,模样……确实是有些像的。眉眼清秀,连惊慌失措时都带着点与她差不多的懦弱味儿。
这是繁昌王向天下昭告的“大成正统”。
她的“哥哥”。
“你, 你要杀我?!”
少年见她和众人身上都带着刀,吓得连连往后退,直到脊背撞上生着火的铜鼎,烫得他惨叫一声。
他随手抓起身边散落的玉简、如意,往盛尧身上砸。
“你是那个假太子!你是来弑君的!”
少年尖叫,“你个窃据神器的女人!我是大成皇太子!是大行皇帝的嫡长子!繁昌王是我皇叔!你们敢弑君杀储,是要诛九族的!”
盛尧咬着牙, 偏过头,躲开砸向面门的玉如意。玉器落在脚边,碎成几片。
“你们这些带着兵的, ”少年见她不说话,大着胆子吼起来,直指她身后的军士, 似乎已经崩溃了,
“你们全都是一路货色!人人都想当皇帝,皇叔想挟天子,谢家也想,你不过也是个傀儡,今日站在这里,不也是为了把住这个位置吗!”
“假仁假义……你们都是窃国的贼!”
盛尧静静地听着他嘶吼,眼睛里好像生出了水雾。
这人是真的是假的?其实也不重要。
居然连她自己都在想,万一,万一他真的在当年失踪,真是和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呢?
十年的光阴太长了。
在别苑里,她早就忘却了原本的面目。亲生哥哥的模样,都在日复一日的恐惧中,模糊成了一团分不清真伪的影子。
“我不知道你是真,还是假。”
盛尧扶着额头,试着压下慌乱,“十年了。我日日夜夜怕被人认出是个女孩,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我可能,真的认不出哥哥了。”
少年愣了一下,赶忙向前膝行两步,凄声道:“我是啊!你看我,我们长得多像!你留着我,我下旨封你做天底下最尊贵的长公主,不,大长公主!这天下我们兄妹来坐……”
“可是。”
盛尧长长地吸进口气。浓烈的血腥味,还有许多硫磺丹砂呛进鼻子。
“这外面的繁昌城,是什么样子了?”
她蹲下身,低着头,不去看他,“我们都一样。”
“躲在锦绣堆里,穿着根本不属于我们的衣服,争论着谁才是皇帝。可是别人呢?他们活成了什么样子?”
少年听不懂这些,惊惶地看着少女攀上腰间的剑。
盛尧朝后示意。
“郑都尉,幸。你们都出去。”
郑小丸迟疑,两个人交换一个眼神。
“出去。”这等绝顶残酷的事情,不需要她的臣子来沾。卢览与她说过,主君就是要把这扇门踹开的,要傻一点。
大门在她身后关合。巨大的腾龙台中,剩下些许鼎下的火光。
盛尧站起身,向着那少年走了一步。剑沉重得仿佛有千钧之巨,剑尖从炭火熏暗的地上拖过,剐蹭得很是难听。
觉得自己的手抖得不像话。
“你是盛尧,一个傀儡。被盛衍提着线,蒙在鼓里当活靶子。”
她哽咽着,高高举起长剑,眼前糊成几团模糊的色块,“我也曾是傀儡。如果我今天放任你不管。明天就会有更多的诸侯拿着你的名头起兵,还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战死。”
“别……不要杀我!求求你!”少年拼命在地上磕头,哭得满脸是泪,“妹妹,我是你亲哥哥啊!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听着这声撕心裂肺的“妹妹”,盛尧突然再也挥不下去。
手背上的青筋跳动着。这是她的至亲吗?两人之间,卡着几段荒诞绝伦的双簧。她发现自己下不了这个手,浑身上下每一块骨骼都在战栗。
胸前湿润,大滴大滴的泪水砸进衣襟里。
盛尧垂下剑,捂住脸,肩膀止不住的发抖,
就在她错过神思的瞬间,
前一刻还在伏地痛哭的少年,眼睛一亮。
“假货!”
少年暴起,袖底居然怀着一块刚刚被砸碎的玉圭碎片,奋力就朝她的面门扎来。
盛尧被惊得冷汗都出来了,这几月来,战阵的习惯让她拽起剑。
少年扑空了,他本来就手脚虚浮,此时用力过猛,身上又穿着累赘的天子衮服。
盛尧听见耳边有人惨叫一声,直直栽下。
侧面丹炉里石脂剥落,哔剥作响。她跌坐在地,大口呼气,脸色煞白地睁开眼。眼前的鲜血正如泉水般漫开。利刃轻而易举地刺透衮龙,直贯胸臆。
“我是……天子……”
玉圭碎片落在一旁。少年抽搐两下,很快四下无声。
被皇权绊倒,死在荒唐的欲望里。
身子一软,盛尧整个人脱力般伏倒。她试着将自己像那个少年一样,缩成极小的一团,蜷进铜鼎与墙壁之间最昏暗的夹角。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脑袋停滞,依稀疑惑那石脂是不是烧完了,面前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晦暗。
吱呀。没人通传。
叮铃。盛尧觉得眼前变得暗沉,
有人走近,解开身上披风扔在尸体上盖住。彻底遮住血迹。
他走到阴影里,半蹲下身,与她齐平。绵长的呼吸轻微靠近。
盛尧慢慢抬起头。
眼睛已经肿得像核桃,眼泪、泥污,趴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在黑暗中,看见这平日眷顾般温柔的桃花眉目。
“你怎么进来了,”她问,擦一擦自己的眼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脏,“你是怎么进来的。”
“皇后,”谢琚会意地点头,“阿摇,我是你的皇后。”
……
“呜——!!”
谢天谢地,此时没有什么孔明之类的主从。她蓦地扑过去,将脸埋进他的怀里,双手揪住他的前襟。
“我杀了他!我可能杀了我亲哥哥啊鲫鱼!”
少女哭得撕心裂肺,毫无仪态,浑身颤抖,“他们都不做事!!”
青年看上去对这个怪里怪气的称呼不置可否,眼泪浸透他的衣衫。
“我也是傀儡啊!我吓得要死,当了十年木偶!”
她捶着他的脊背,语无伦次,不晓得是对着那具尸首,还是对着这荒唐的命运,
“他为什么不能出来做事!我做了十年的傀儡,他为什么不做些事!如果他不站出来,我为什么不早做些事!”
他被人抱住,手在她冰凉的后背轻轻拍抚,一下又一下。
良久的沉默。炉子底下火光剥突。
“你做得很好了,阿摇。”
耳侧有人淡漠地说,唇齿贴着她的鬓发,“这不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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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的这一切,天下人往后都会看在眼里的。”
青年微微一笑,“如果他们看不见,我会看在眼里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总算按住哭泣,变成抽噎。
身子一轻,双脚离地,她被人打横抱起。
“你……”盛尧就想挣扎,晃了一下,赶紧环住他的脖颈。
“安静。”谢琚说。
盛尧眼见他抱着自己个儿,无视地上的凌乱与脏污,脚步平稳地将她放置在大殿中央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云榻上。
她呆呆地坐在软榻上,红红的眼睛仰头他。
青年没走远,坐在榻前。袖口翻叠的手臂搭在她旁边。
叮铃。
“殿下这幅可怜相不能教外面的人看见了,”谢琚仰起脸,看起来仍然很从容,好似不曾在意这里头的血腥。
盛尧没接这打趣,吸一吸通红的鼻子,眼神涣散得很可怜。
见他叹口气,伸手触一下她的手,声音又更加柔和。
“罢了。大军虽然围城,但我来之前让幸去搜了侧殿周围。”
谢四公子与她安闲的微笑,
“阿摇。”
“有件事可能让你稍微高兴一点儿。”
盛尧麻木地眨眼:“……什么?”
青年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还在发抖的手背。
“香烛铺子的那位小吴娘子……”他悠悠地说,“教那道人毒打的时候稀里糊涂地掉进了内苑沟里。”
“大概吧,”青年抿着唇,眼中些微闪着亮光。
“刚才底下的人传信来报,她活着。”
她还活着。
当日素昧平生,因为星火般的希望,就替他们挡下追兵的微若草芥的姑娘。
活下来了。
盛尧张开眼睛,前倾下头,重新缩进青年的肩膀。
这一次没再落泪,她吐出胸中悲郁的哀风,双手搂紧这个政敌家的、却在今夜显得无比温暖妥帖的年轻公子。
“真好。”
她闷声闭上眼,
“她还活着……真的太好了。”
第73章 天兵
盛尧哭啊哭啊, 过了许多时候,提着的心气一松,疲惫和痛感才涌上来。
谢琚没走,要么是盛尧抓着没放他走, 她分不清, 就这么偷着哭哭啼啼地睡了一觉。迷糊中又做梦梦见关在别苑的日子, 伸手就要往胸前抓, 待到惊醒的时候, 才记起自己个现下不曾穿着裹布。
要么说人在极度悲伤和恐惧之后,一旦得知还有转机, 精神上的反弹往往比崩盘来得还快。
盛尧就是那个弹得最猛的。
醒来之后发现谢琚不在旁边,她起来裹了件厚实干净的大氅,急急慌慌地就往临时安置伤员的侧殿跑。
一阵风似的卷进门。
“殿、殿下驾到。”
门口正在绞帕子的两个道童一看清来人,吓得破了音, 双膝一软,直接跪趴在地。
这通传简直就是什么要命的军令。老吴、大吴娘子,连带着屋里伺候的医正、兵卒,齐刷刷转过头。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屋里跪了一片。
鸦雀无声。所有人连头都不敢抬。盛尧冲得太猛,一只脚还跨在门槛中央,整个人顿着。
这也难怪。外头关于她的传言早就满天飞了——单骑夺门, 带兵踏破繁昌王府,此后腾龙台里头还躺着个刚被捅个对穿的“大成皇子”。
在这帮人眼里,此刻的皇太女简直就是从天上下来的, 那是真正的雷霆天兵,大约比当年的大司马谢巡还要凶悍。
“殿……殿下万岁!千岁!”老吴吓得牙齿都在打架。
“……”
盛尧抬在半空的脚,默默地缩回来。
深刻体会到孤家寡人的意思。想去安抚一下劫后余生的小姑娘, 结果给人吓着了。
“都起来。”盛尧尴尬地把背在身后的手往衣服上蹭几通,板起威严,“呃……那个……”
全身上下所有的血液又都往脸上涌,皇太女的壳子瞬间又不合身了,她尴尬得脚趾都在鞋履里蜷缩起来。
“都起来,都起来!别跪着了!”她虚扶一把,“有伤治伤,没伤的……嗯,没伤的去喝点热汤。”
说罢,她其实没好意思去受老吴那一拜,灰溜溜地逃出了侧殿。
一出门,就撞见了正倚在红漆廊柱上看戏的罗罗。
他倒是没跪。乞活军的魁帅头目已经简单包扎了眼角的箭伤,脸上擦得七七八八,身上的皮甲虽然破烂,却十分悍捷。
此刻他正拿一根草棍剔牙,碧绿的眼珠子溜溜地在盛尧身上转。
“吓着人家了,太女殿下。”他咧嘴一笑,很促狭,“殿下威风得很呐!”
盛尧叹着气靠在另一根柱子上。她明白谢琚说的同袍的意思了,经历过你死我活的并肩作战,确实很难不对这个差点砍了自己的土匪头子生出几分友谊。
也大约全托这场夜袭与鏖战,盛尧这才真正知晓了这人的底细。
这人本不是汉人。原名叫鞬落罗,是秦陇一带内附的氐人部族后裔。西川多方士与乱军,流民活不下去才上山做了“乞活”。鞬落罗年纪轻轻就能带着氐人部曲收拢这帮亡命徒,那真是有赌徒般毒辣眼光的。
“行了,别抱怨。若不是你们乞活攻城,这回都得交代在里头。”
罗罗轻笑一声,将草棍一吐。
“我没指望殿下感激。不过是一笔交易。”
他抱起双臂,看着繁昌王宫冉冉升起的黑烟。猫眼石眸子里掠过一点阴狠。
“前朝把我们氐人和羌人赶进大山,盛衍为了清静无为,西川的水路和良田全都封给修道的,咱们胡人和外来的流民都被赶进箬陵山的裹角地。”
盛尧忐忑:“你们真吃过……嗯……”
罗罗道,“现下还没有,”对她露齿而笑,“如果殿下愿意,可以吃了殿下。”
盛尧吓得赶紧摆手:“不了不了。”
罗罗笑道,“咱们不管当皇帝的是真哥哥还是假妹妹,咱们只要吃饱饭哩。殿下这买卖要是成了,别忘了许咱们的那几千亩水田。”
好说,盛尧点点头:“一言为定。”
“还有,”罗罗面色暗沉,“找到盛衍,让他给繁昌城里造的孽偿命。”
这就更好说了。
门廊的阴影里头,谢琚心里想。
麒麟公子隐在回廊侧近,听见鞬落罗的话,十分平静。
什么氐人,什么羌人,或者是乞活。
对谢家这类掌控天下的门阀来说,天底下的流民只分为两种:“可用的死士”和“当做柴火烧的弃子”。血统?名分?这些全都不在谢四公子的考量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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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扫过盛尧,看着她发红的眼睛。
其实谢琚有些搞不懂她。
就在腾龙台里,她杀那个不知道是真还是假的哥哥时,满脸天塌了的悲伤。
很真实,很痛苦,哭得连他都感到心口隐隐闷痛。
但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伤心?那是她皇权的敌人。如果不杀他,那个“哥哥”必然会为了皇位杀了她。在这个以宗庙天下为赌注的棋盘上,亲生手足算得了什么?
如果能找个机会干掉谢充或是谢绰,谢四公子绝对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指不定还要开两坛好酒痛饮一番。
伤心?不存在的。
他不理解阿摇的眼泪。主君有感情,在乱世里是致命的毒药。但奇妙的是,当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到他怀里时,他也不忍心把她推开。
谢琚冷漠地得出一个结论:还是太软弱。因此在心底宽宏大量地给自己的主君找好理由,并罕见地生出些类似于“安抚小动物”的诡异期待。
带着这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愉悦,青年默默站在盛尧身后,并不插手。他倒要看看,刚哭完的兔子,要怎么应付这个绿眼睛的兵痞。
这就是她目前最大的问题了。不管伤不伤心,非常现实且致命,如同一座大山般压在皇太女的头顶。
——谁来管这座刚刚打下来的城?
虽然张楙的越骑精锐已经接管繁昌城的防务,流寇乞活军也被罗罗约束在城外。武将的活儿有人干了,但是文官呢?
要安抚西川百姓,要清点繁昌王府,拟定封赏的布告,还得安顿这满城人心惶惶的官吏。
盛尧只有一个卢览。
而这个被她当牛马使的圆脸姑娘,此刻正远在千里之外的平原津,兢兢业业地跟田家的旧势力算账对账。
这怎么处理?
“这个事吧,安置抚恤、划定军屯,我晓得。”盛尧干咳两声,“等我拟好条陈……”
也就是拖。等她能抓个人来替她写为止。
盛尧匆匆往前走,又吩咐从屋里听见通传出来的亲卫:“你们都别跟着。”
她辞了这边,赶紧返回繁昌王府内新辟出的暂时寝殿。关门,转身。
屋子里点着安息香,竟然还算清雅。
可她一转身,脚顿时卡在地上。
宽阔的大案后面,正坐着一个白衣广袖的青年。
左边,一卷竹简展开,青年正挥毫泼墨。
右边,罗罗显然比她熟悉繁昌,而且很在意安置事务,早从小路绕了进来,一条腿踩在凭几上,正凑在一旁看人家写字。
盛尧扶一扶额。
庾澈!
这厮带着北军来驰援,接管了繁昌的西门。如今不仅没走,还跟大爷似的鸠占鹊巢,在她暂时的书房里挥斥方遒。
“殿下回来了?”庾子湛颊边小涡一展,连头都没抬,笔下走龙蛇,“这繁昌真是乱得一塌糊涂,澈正替殿下拟些安置乞活和收编道士的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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