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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怒火
门外却不见什么北方客, 只有一个满脸堆笑的酒楼伙计。
“贵人,”伙计点头哈腰,“方才楼下有位客官,说是听闻您在此, 特让小的来问一声安。”
盛尧毛发竖立, “人呢?”
“问完就走了, 说是……”伙计见她手里拿刀, 一缩脖子, “说是‘他日北面相逢,再与贵人把酒言欢’。”
北面!翼州!
楼下传来一阵大乱。桌椅被撞翻, 一群人尖叫怒喝。
“抢劫啊!”
“抓住他!”
盛尧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边,推开窗扇朝下望。
下头已乱作一团,食客们四散奔逃。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手里抓着东西, 正从桌案翻过,朝着门口冲去。
那汉子身手矫健得不像寻常劫匪,几个闪身便避开了伙计和护卫的围堵,眼看就要冲出大门,混入街上的人流。
“阿览,记得拿钱!”盛尧从楼梯往下一跳。她身形轻盈,兜着廊柱滑到地面。
几乎是同时, 那灰衣汉子也冲出了门。
“站住!”盛尧厉喝一声,一挥腰刀。
郑小丸早已从另一侧的楼梯跳了下来,见盛尧追出去, 提剑赶上。卢览一把够起桌上乌远留下的漆盒,奋力塞进怀里。
可待到追出酒楼时,长街上车水马龙, 哪里还有什么北地来客的半分影子。
盛尧站在街边,教寒风刮得脸颊生疼,才刚刚起步,便已被人盯上,还如此轻易地暴露了身份。
“殿下!”
盛尧顺着小丸指的方向看,一枚乌黑的铁制箭簇。箭头三棱,开了血槽,形制与中原常见的柳叶箭截然不同。
是北方边军惯用的破甲箭。
大约故意留下的。
“殿下,这人是不是翼州高昂派来的探子?咱们……”
“可能是。”盛尧将箭簇攥在掌心,“得追上他。”她下了决心,又重复一遍,好似对自己说,“得追上他。”
可那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盛尧扫视四周,就要去寻坐骑,正在此时,街对面,谢琚坐在那匹名为来福的白马上,身旁一匹枣红色的健马,鞍鞯齐备。
“阿摇,”
他看见盛尧望过来,偏一偏头,将那枣红马的缰绳朝她递了递,仿佛只是恰好在此处等她。
盛尧也顾不得许多,翻身上了那匹枣红马。
“阿览,你先回宫,设法将此事遮掩过去!”她勒住缰绳,对卢览匆匆吩咐,“小丸,你带几个人,从东街绕过去,看能不能堵住他!”
说罢,她一扬马鞭,枣红马长嘶一声,便要追出。
“阿摇。”
谢琚控着白马,微微一笑,应声道,“不等我吗?”
“跟上!”她喝道,双腿一夹马腹,两匹骏马一红一白,卷着风雪,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二人循着箭簇记号,一路纵马疾驰。那记号居然连续不断,渐渐偏离了都中繁华的主街,拐入愈发偏僻狭窄的巷道。足足追了半个多时辰,坊市被丢在后面,远远能看见城墙延展开来,护卫被他们甩得很远,但盛尧不曾停下。
谢琚左右看看,有些犹豫要不要让她别再向前,这地方……
地上泥泞,混杂雪水,挟夹着酸腐味。两侧窝棚东倒西歪,寒风从无数个窟窿里灌进去,漏出鬼哭似的呜咽。
有具干枯的尸体横在道边——说是道路,其实只是些稍微不泥泞的土地罢了。
臭味,即使是寒冬也盖不住。盛尧勒住马,酒楼里吃的餐食在胃里翻涌,但也抿紧嘴唇,逼自己朝第二具尸体望去,这一具半拉浸泡在雪水里,有的地方膨起来,有的地方还是干瘪的。
“这是什么?”
谢琚明白她的意思,但难以和她说什么。这便是都城之外的“郭”,是那些无地无籍的流民、乞丐与罪囚的聚集之地。
寒冬腊月,许多人身上只有单薄的破布,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雪里。冻得嘴唇发紫,窝在一起。
马匹经过一个辨不清年岁的女人,靠在边上哼哼唧唧。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着早已熄灭的灰烬挖来挖去。
放眼望去,满目都是寡淡枯萎的寒冬。
盛尧勒住缰绳,呆呆地看着。她晓得有“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的惨状,却从未想过,这般人间地狱,居然存在于离宫墙不过十几里之遥的地方。
被幽禁十年,所见最苦,也不过是别苑里宫人偶尔的抱怨。可这里是都中啊,天子繁华市,人间富贵家,不过十数里外,就有如此惨烈的场面。
“他们……”她左右四顾,甚至有些惶恐,“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这两匹马实在是过于显眼,惊动了附近的流民,一些人抬起头,打量这两个衣着光鲜的少年官宦。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一根树枝,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贵人……?”
这口音听起来有些耳熟,“老丈,”盛尧翻身下马,摸索身上的钱袋,“你们是岱州来的?”
“岱州杀人了!”老者接过钱,流下两行泪,“州牧要量土地,官差一来,说收就收……”
“能上哪去?一人几十个钱,官里教咱们去都城,中都这样大,有活路。”
老者抬起手擦拭,皱缩的皮肤上粘得老泪纵横,“捱了来,城门不让进,官府也不管。不教人等死么……”
田昉!
虽然是冬天,却禁不住流下汗来。盛尧紧紧咬着牙。
才不是什么天灾,这就是场人祸!田昉为了推行他的新法,顺便给谢巡使个大大的绊子,将人用一点微不足道的钱打发,故意将他们驱赶到都城来!
但随后而来的,是更加汹涌澎湃,将人包卷的,对自己的怒火。生于锦绣堆中的人,又何曾真正见过这世间的苦?
她自小便在别苑听幽禁中的宫人们叹息薄命,但生平最困苦之际,便是在太庙中等待死亡的那一瞬——可那也只有短短一瞬。死便死了,哪里经受过这样哀哀垂死,欲哭无泪的日子?
“不,”忽然有个妇人幽幽地在老者身后道。妇人怀中抱着个干巴巴的孩子,大约是饿得久了,连哭的力气也无,只一双枯涸的大眼睛望着天空。妇人拍着他的背,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
“会好的,阿囡,会好的……听说了吗?天降祥瑞,有神女降世,要当皇帝了,她会救咱们的……”
旁边一个汉子吭哧笑出声。
“神女?哈哈!”汉子身上裹着不知从何处捡来的麻布,脸上冻得青紫。仰着头,上气不接下气,
“在哪儿?神女要真是有眼,怎么看着人活活饿死、冻死?咱们一路从岱州逃到这里,连城门都进不去!”
妇人丝毫不为所动,仿佛不曾听见一般,
抱着孩子的手臂紧了紧,只是喃喃道:“会来的……神女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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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别做梦了!”那汉子拼着力气,呸了一声,“谁信!都是狗贵人编出来骗咱们的!他们吃着山珍海味,哪里知道咱们这些蝼蚁的死活!”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盛尧一个人,这人好似就是在问她。
是啊。
神女在哪儿?
神女就在这里。穿着一身不属于自己的男装,骑着一匹不属于自己的马,像个看客一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人,在绝望中慢慢死去。
是她。是她的谶纬,是谢巡为她铺就登天之路的基石,是她在嘉德殿上与诸侯使者周旋的唯一依仗。
她以为这只是用来糊弄朝臣、安定人心的政治谎言。直到此刻,方才亲眼看到,这个谎言居然在人的心中,成了溺水时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绝望中唯一的卑微亮光。
因为痛苦,所以易于相信,宁愿相信。如此荒谬又可笑的“天命”,是乘着这些人的苦难,是从他们被剥夺的土地和被驱赶的命运里,偷窃来的信任。
窃钩者诛。
窃国者,诸侯。
就在盛尧头昏脑胀的时候,周围的流民见那老者得了钱,顿时骚动起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吃的!”“钱!”
秩序在饥饿与绝望面前荡然无存。有人去抓盛尧的衣角,有人去扯马匹的缰绳。
“阿摇!”
盛尧后退半步,本能地就去拔刀。扫过一眼这些她在文书中曾信誓旦旦地称之为“子民”的人们,喉头好像压上烙铁般疼痛,刀拔了出来,却抬不了手。
又几个人颤颤地站起身,枯槁的手臂,肮脏的指甲,朝着她伸来。盛尧横着刀,连退三步,谢琚控马上前,一把将她拉上马背,白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众人惊骇后退。
二人纵马狂奔,顾不上辨别方向。跑了一会儿,马蹄下的路渐渐由泥泞变得坚实。
是一座废弃的陶窑。窑身依着缓坡倾斜向上,土砖垒砌而成,窑顶上挣扎着长出一枝干虬的柏树,在寒风中遥遥在望。
“先进去躲一躲。”盛尧楞楞地指道,谢琚在她身后下马,牵着马缰,不发一语。
窑内比外面更加昏暗,显得空旷而压抑。光线从窑顶的裂缝和两侧的投柴孔中滤过,在冬日空气中,抖着微小的细尘。
盛尧回头望望,见无人追来。就在这稍稍松懈的瞬间,宛若石子滚落的声音,从窑外传入。
她心头一惊,拔出腰刀,厉声喝问:“谁!”
没人应答。
忽然面前一暗,谢琚上前一步,将盛尧挡在身后。背着窑壁,目光沉沉地望向外面。
寒窑外头,有个熟悉的清朗声音漫不经心地道:
“殿下现在见的,还少的很呢。目下天冷,能熬到都中的不过十之一二。再过一月,待到暖和些,岱州怕是还会有数万流民涌来。到时候,这小小的城郭,又如何容纳得下?”
盛尧回头,只见巷道尽处,一个穿着暗色长袍,外罩一件灰色旧氅的青年,立于傍边窝棚阴影下。
正是酒楼下那个。这人背着光线,看来身形高挑,于这破败颓唐之地,颇有一种沉静坚韧的气度。
“酒楼里是你?”盛尧问,“那抢劫的汉子,也是你派来的?”
“怎么不是帮了皇太女殿下?”青年也不再脸红,意有所指,“……西市酒楼遭了北方的强人,听说丢了好些财物。”
盛尧将信将疑。但这个人确实是在帮她。谢充就算查起来,也只会以为是翼州的人搞鬼,又或遭了寻常劫匪,绝不会怀疑什么深居简出的傀儡皇太女。
“至于殿下这边……谢四公子,久闻大名。昔日三胜乃兄,名动都中。不知有何良策,能解眼前之困?”
他忽地摊开手,对着这满目疮痍,对着这哀鸿遍野,居然一笑。
“也算是在下献给殿下的‘程仪’,你我可否一叙?”
盛尧横刀上指,晓得这人蹊跷,但经过这一路,心里却不明不白地,觉得很是惭愧羞耻。正要开口,却见身旁一直沉默的谢琚,缓缓抬起头。
脸上仍是那副沉默的神情,
“你说完了吗?”声音依旧轻和,
那人一怔,
“说完了,”谢琚前行两步,拔出腰间佩剑,衣袍在昏暗的巷道里,宛如一团燃烧的白色火焰。
“就滚。”
第22章 做一个美丽废物
士子佩剑, 蔚然成风,这柄剑平日里只是个装饰,剑鞘华美,可抽出来的剑锋, 却是淬过火开了刃的真家伙。剑光在昏暗的陶窑里一闪, 映出他脸上那抹冰冷又危险的神情。
那青年显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不轻, 也便后退两步, 手上按剑, 神色戒备。
谢琚见他后退,更是心头火起, 举起手,剑便要挥出。
却被旁边这小皇女拽住。
“他是高昂的人!”盛尧厉声对他说,“你杀了他?”
谢琚转过头,冷漠地盯着她。盛怒之下, 忘了伪装,甚至气得有些好奇,她看不出来这个男人是在羞辱她吗?居然还护着他?
手腕一振,就想挣脱。
“把剑收起来!你疯了吗!”
哈?谢琚甚至仰头轻笑一声,转过头,冰冷地自上而下睨她一回,仿佛在说, 我本来就是疯的。
这情状把盛尧噎着了。她一边忙着与谢琚角力,一边转头对巷口那人道:“阁下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便该知道, 不过是桩生意,与翼州没什么关系!”
那青年见他们两个拉拉扯扯,脸上显得玩味。不慌不忙地看着这般古怪。
“殿下。”他压根儿没理谢琚, 只是对盛尧笑道,“看来您这位未来的‘中宫’,脾气可不怎么好啊。”
中宫。没错。
盛尧将抓着谢琚的手丢开,左手将散下的头发朝后一捋,拽起刀,架在剑上,
她背对着那青年,仰起头,盯着谢琚。
“你要做中宫么?”她大声道,“我是主君!”
这话居然出人意料得好使,当的一声,谢琚怒得将长剑掷在地上。背过身去。
盛尧松口气,还好还好,既然应该不是个傻的,还知道当皇后,那就好办多了。
截胡谢充卖官钱这事儿,本来就是兵行险着。冬天,都中外官不多,郑小丸他们江湖出身,办事不妥当时露出马脚,也是常理。
要不然就是有人泄密。害!既而要做事,总是有人泄密,也不算什么。
她的钱!只要钱拿到手里就好,这些人,再想办法对付。
盛尧寻思,这北方青年蹊跷得很。处心积虑地将她引到这流民郭。
此时正笑吟吟地。也不待她说什么,十分体贴地告诉她此处不便详谈,邀请她换个地方。而后大言不惭地选了个西市最喧闹,人多眼杂的酒楼,言说备下薄酒,恭候大驾云云,又向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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琚一礼,却看起来也不太礼貌。
好在谢琚是不曾看见的。压根就没有再给她和这青年半个眼色。
盛尧不是很懂,也就感觉有丁点儿内疚,但和今日所受的冲击相比,委实算不得什么。谢家四郎傻是不傻,与这流民郭的数千人命比起来,实在是不值一提。
回到别苑的路上,一路无话。
真正的无话。半句也无。
谢琚肺都要炸了,面上却恢复了那副平静安闲的样貌。骑在白马上,与盛尧隔着半个马身。目光悠然地看着都中街景。
好啊,真是好啊。有人耐着性子,又是戴铃铛,又是当饭搭子,一点点地引她,就盼着她能稍微开点窍,别总走些愚蠢的险棋。谁知道亲手递出去的刀,转头就捅回自己身上。
人家随便摆出一副民间疾苦的样子,她就立刻愧疚得好像自己是千古罪人。最后还要用“我是主君”这种话来压他。
你厉害。你清高。你去忧国忧民。
我,谢琚,好端端的做我的中宫,这皇太女的破事,谁爱管谁管。
谢琚气得倒仰,盛尧心里却乱糟糟的,一半是城郭外那地狱般的惨状,一半是这北方来客的神秘身份,实在没精力再去安抚什么闹脾气的鱼。
一进别苑,谢琚便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侍从:“殿下,臣先告退。”
礼仪端正,连“阿摇”都不叫了。
他走出两步,又回退半步,后面跟着的侍从差点与他撞到,吓得赶紧左右退开。最后凶狠地看盛尧一眼,不等她回应,襟袖当风,径直朝着西厢房走去,决绝,全身上下,连铜铃铛都得闭嘴。
“殿下!”
卢览和郑小丸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见她回来,连忙迎上。
“您没事吧?那人到底是谁?中庶子怎么……”卢览一连串的问,夺夺夺地让盛尧脑子又有点儿发昏。
“慢慢说。”
盛尧摆摆手,将事情的经过简略一说,着重讲了那北方青年的事。
“翼州的人?”
“这事可大了!”卢览急得团团转,“高将军全不表态,大家都以为他会第一个发难。可这么说来,他早已派了探子潜入都中,还晓得咱们行踪!”
盛尧点头,是啊,立皇太女这么荒唐的事情,大将军居然不置一词。要知道北军可是惯于寒冷作战,不趁冬天发兵,实在是不同寻常。
郑小丸非常内疚,觉得寻访外官这事儿做得很是不妥当,盛尧摸摸她头,以表安抚。
“没事,”她将那北军箭簇一抛一接,“我去见他。”
“还答应去见他?”卢览立马着急,“身份不明,动机不纯,万一是陷阱怎么办?”
“是闹市。”盛尧琢磨,“他总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我怎么样。人家来探咱们的底,咱们也得探他的底。翼州到底是个什么态度,需得知道。”
更重要的是,忘不了那些在泥沼中挣扎的眼睛,和那句“神女会来的”。这心事却不曾与她们说,但要她再躲在别苑这个龟壳里,对着舆图纸上谈兵,她觉得自己脸又要红了。
“要去也行,但也得小心。这个人,比谢家那几个兄弟,只怕更难对付。”
“是,”盛尧拍拍自己的脸,“别苦着脸啦,咱们现下有钱了。”
有钱了!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魔力。
当晚,盛尧寝殿的内室里,房门被从里面紧紧拴住。一盏灯,三个凑在一起的脑袋。
卢览搬出那只漆盒,划拉倒在桌上。滚出来的不仅有金饼,还有几卷用丝带系好的锦缎,以及两对用锦盒装着的白玉璧,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我的天爷……”郑小丸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伸手拿起一块最小的金饼,在手心里掂掂,“这么沉!”
“沉!”卢览左右翻翻:“金饼五斤,蜀锦四卷,还有这两对白玉璧……乖乖,这乌远为了个郡丞的位子,可真是下了血本!”
她一拍桌子,将那堆财物拢到自己面前:“可惜不能再来几次!有了这些钱,咱们便能绕开外府,自己采买兵器、良马、药材!老东西,再也别想用钱粮来拿捏我了!”
盛尧叉起腰,也嘿嘿地乐。
钱真是个好东西。
既然能喂饱她的内卫,接下来便去试试喂饱那些流民。
试试便试试。
而此时的西厢房内,谢琚已经换下满身尘土的白衣,重新穿上他最喜欢的一件茜色袍子,整个人懒洋洋地倚着,将脸埋在温暖的锦缎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很好,暖和,没有泥泞,也没有死人。
让那个小“主君”自己去跟北方玩吧。谢四公子下了决心,从今天起,他谢琚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美丽废物。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
天塌下来,也跟他一个中宫皇后,没有半点关系!
……
第二天,都中最热闹的西市。
谢琚牵着白马,一步不离地,跟在盛尧后头——
作者有话说:引用备注: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花蕊夫人《述国亡》)
第23章 鱼与熊掌
事情是这样的, 事情是这样的,谢琚昨天回了西厢房,下定决心,立过重誓, 此生再不管盛尧的死活。
斩钉截铁, 掷地有声。不曾撑过一个晚上。
大清早, 侍从就带回消息:殿下找着郑都尉和卢姑娘, 又打算出宫了!
去哪?去见那个北方来的混账!
很好, 谢琚咬着牙沉思,天要下雨, 兔子要作死,拦不住的。连眼神都欠奉一个。
私底下却见盛尧条条与她们嘱咐,郑小丸铿锵有力的领命,甚至发现崔亮派来的人在院墙外探头探脑。
他通通不理——中宫皇后。中宫皇后是管不到外朝事务的!
直到盛尧一身利落的男装, 腰间配刀,英姿飒爽地准备出门时,一抬头,就看见了这位皇后娘娘。
谢琚牵着那匹叫来福的白马,安闲地立在晨光熹微的雪地里。
他今日又换回茜色长袍,外头依旧是那件雪白的狐裘,眉目清举, 宛如冰雪塑成的仙人,马上就要乘风归去。
古人云,王姬有行, 车服不系,故得卫青上将,张耳贤夫。
眼看盛尧也要如此潇洒质朴地溜出去, 谢四公子便即刻优雅,闲适,且严丝合缝地堵住了整条路。
盛尧:“……”
她往左边挪了一步。
谢琚牵着马,也平平地向左移了一步。
她往右边跨了一大步。
谢琚与来福,也闲庭信步般地向右挪了一大步。
青年脸上带着清浅温和的微笑,侧着一边脸颊,望着她,好像在问:阿摇,这么巧,你也要出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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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尧犹犹豫豫,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沉默:“那个……你昨天……”
“嗯?”谢四公子眸光清澈,茫然无辜得恰如其分,“昨天怎么了?”
“昨日不是还很生气?”
“有吗?”他微微偏头,“阿摇记错了罢。”
深以为耻,云淡风轻。
*
西市。
中都城的西市实在热闹。这里不似东市有齐整规划,各种幡旗行市混杂在一起,喧气冲天。
盛尧出宫几次,今天总觉得都中游徼又多了些,心里打鼓,想起那日夜里都亭长盘查,文书里提到接人首举,有细作潜入宫城。
唔,现而今这细作嘛……显而易见!
但愿今日之约也能安稳地瞒过司隶校尉,只求这些北方人把事情做得更谨慎些。她整整身上的郎官打扮,在这街市里,确信自己毫不起眼。
除了自个身后那位。
盛尧骑着马,忍不住偷偷瞟谢琚一眼。他骑术极佳,身姿挺拔,即便是在人声鼎沸的街市中,也犹有光华自照,白璧生香。若不是知道他底细,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哪家出来冶游的公子王孙。
“阿摇,”他温柔地问,“你在看我吗?”
“没什么,”盛尧被抓了个正着,连忙移开视线,“今日天气不错。”
谢琚轻轻“嗯”了一声。天气不错。待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那北方人选的酒楼,就开在西市最嘈杂的地段,门口人来人往,三教九流混杂。盛尧做好心理准备,正要进去,手腕却被拉住。
“急什么?”谢琚下了马,站在她旁边,冷淡地俯身,“让他等。”
盛尧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对,她是皇太女,哪有巴巴地赶着去见一个身份不明的探子的道理?
她定定神,紧张也奇迹般地平复了许多。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
待到盛尧与谢琚终于悠闲地踏入二楼雅间时,那北方的青年公子已喝干了三壶茶。
见二人入内,他并不着恼,反而温和起身一揖:“殿下好大的架子,让在下好等!”
现今凑近看时,这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青色锦袍,腰束犀角带,宽肩窄腰,颇有些干练。然而又生得十分清疏温雅,颊侧存着个小涡,笑起来时嘴角微扬。
“在下姓庚,”青年为他们斟上热茶,丝毫不见谄媚,像招待两位寻常朋友,“草字子湛。”
他目光在盛尧
身后轻轻一扫,便挪了开去,仿佛那也不过是寻常小子,全不放在心上。
“子湛先生,”盛尧在他对面坐下,心里的小鼓敲得飞快,“想必久候了。”
这人姓庚。她仔细在心中过了一遍,朝中世家,并无姓庚的高官。听着就不大正经,也不知是哪座山头上取的假名。
“不久,”庚子湛也不多寒暄,只轻轻拍手:“累得殿下昨日辛苦。子湛今日备了几道薄酒小菜,以此洗尘。”
雅间的门被推开,有侍从鱼贯而入,手中漆器铜盘罗列。
四下慢慢溢起精心调制的奢靡香气。
薄酒小菜,盛尧看一眼,便觉得这姓庚的青年,是故意的。
“这是什么?”她问。
庚子湛不回答她,掂起旁边三寸长的小银刀。刀下是只烤得金黄的乳猪,皮色晶莹,犹如蜜色琥珀。他不动手,只是与盛尧让道:
“殿下,这炮豚最精华是一层皮。与敝厨下嘱咐过,不能用瓷盘盛,瓷散热太快,须臾间皮便塌了。得用赤金为托。”
啊?盛尧瞪大眼睛,目光在那只猪和那金盘子之间来回打转。
这是哪门子的讲究?猪皮怕冷么?她都还没用上赤金的暖炉呢!
“金性温润聚热,金盘托出,才能显得富贵逼人。”庚子湛没管她眼里的震惊,只当她是没见过世面——虽然也确实如此,手中银刀划过,咔嚓一声脆响,切下四四方方的脆皮,推在面前。
他见盛尧紧盯着自己,轻松地与她分说:
“忌讳用铜铁俗物。铜刀带腥,铁刀带锈,沾了热油它焦香便毁了。纯银刀,银性寒凉,正好压得住燥火与油气。殿下,请。”
盛尧:“……”
还是个讲究人呐。
她捏着筷子,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要是这一口下去没尝出银子的寒凉味儿,是不是还得怪她的舌头?
总之被他说懵了,没敢动筷。
边上侍从以为她不喜欢,忙着换上一道。鱼片切得细致轻薄,透明又洁白,撒着香葇、杏腻子,边上小碟金黄酱料,堆垒成花朵形状,显得婉约可爱。
“南人的‘金齑玉脍’,”庚子湛将银刀一并,热情地指点江山,“乃是泖水的四鳃鲈鱼,为求鱼肉细嫩,长不能满三尺。若只给殿下配点寻常酱醋,那是村夫行径。”
这豪奢的青年公子倾身向前,眉目如画,引诱般的续道,
“此处有霜降后的黄橙,切成细缕拌上金雀花蕊。”他敲敲盘子,“器物不可用金,金则俗;不可用银,银则败色。使得几个黑漆木盘,黑白分明,才能观其肌理,漆木温良雅润,也不伤鱼肉馨鲜。”
……他在骂我。盛尧有点心虚,低下头,自己平日里就爱蘸点醋吃鱼。
尔后一小盏精糯米团饼,羌胡菜色,拌羊骨髓蒸过,边上蘸酱居然是生的鹿舌。
盛尧也瞠目结舌,总觉得这些世家大族,比起天子御膳,恐怕还要古怪考究。最后端上来的,又有一尊青铜小鼎,鼎下炭火微红,咕嘟着浓白肥溢的汤汁,香味扑鼻。
“咱们北地熊掌,乃是山中霸主。”庚子湛微笑,为她盛了一勺汤,“经烈火三献,煨煮时浇上蜜蜡封顶。都中不愧繁华,有这秦时铜鼎,锁得住丰膏腴润,熬出这等醇厚浓香。”
银刀、漆盘、青铜鼎。
金齑、乳豚、熊掌。
教人窒息。天下四方的穷极奢靡,被他使这般风雅的语调娓娓道来。
盛尧盯着金碟中滋滋冒油的猪皮。油亮,让人想起城郭外那具泡在泥水里,已经浮肿发亮的尸体。
这里的任何一道菜,甚至任何一道菜的边角料,都够让几个人,多活上几天。
“神女在哪儿?”
神女就在这里,听着关于金盘黑漆的讲究,对着一桌子能买下半条街的菜肴发呆。
唉,头很疼,胃里也难受。
盛尧瞪着庚子湛,恨不得将东西掀在他的脸上。此刻没悍然动手只是因为菜色昂贵,这人长得也实在好看,掀上去有点浪费。
“殿下为何不动箸?”庚子湛将那片用银刀切好的脆皮又推到她面前,“嫌弃咱们这北地的吃法,太过粗鄙?”
“子湛先生,”盛尧四下转头,迎上他的目光,
“这顿饭,你花费的可不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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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子湛把玩着手中银刀,冷冷道:“能得殿下赏光,些许花费不足挂齿。殿下即将登临九五,帝皇之尊,普天底下要什么没有?”
“如果不用金玉为伴,古鼎为器,怎么不是怠慢?殿下难道不晓得,什么样的身份,就该用什么样的盘盏,吃什么样的菜?”
——帝皇之尊。这话若是在她冠礼之前,倒是可以骗得了人。可打从那之后,她早已深刻地明白,帝王,异象,天皇贵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正如她这个傀儡。想来自古至今,天底下做皇帝的,十之八九,只不过是因为他爹,他爷爷也是皇帝罢了。身在此位,天命尊荣自然而然地附俪而来,这实在是称不上什么独特。
如果谢巡决心要杀她,比起那些流民,帝王家高贵的血统和祖灵,难道就能让她死而复生吗?
“究竟是什么意思?”盛尧厉声问,“蓄意引我见了城外惨状,又跑来谈论金盘玉碗。是在看我的笑话么?”
庚子湛不置可否,将手中银刀一扔,
“在下没什么意思。”他显得认真了些,
“殿下说,若是不放在金盘玉碗里头,这些珍馐只够得一饱,那与寻常充饥,又有什么区别?城外数千流民,没有人托着,近日也就成路边枯骨。”
盛尧真正为难起来。
托着?拿什么托?
她这个皇太女,除了一个虚名,和一屋子不太听话的宫人,什么也没有。
盛尧左右看看,但是,她仍然能坐在这一席珍馐面前。
既而有人请她吃得比别人好些,毕竟她要比别人能做得多些。
总有办法,对,她对自己说,总有办法。现下想不出,可以再想。
盛尧缓缓挺直了背脊,生平一点源于养尊处优的愧疚与惶惑,在这个北方青年不怀好意的目光中,渐渐凝成了执拗的决心。
她迎上他的目光,将语声尽量放清楚些,分明地说道:
“我可以试试。”
庚子湛脸上的笑容不减,颊侧的小涡却淡了下去。
青年凝视着盛尧,好像想从少女的年轻脸庞上,称算出到底有多少份量。
“殿下愿意‘试试’。”他最后赞叹,往后倚靠,为自己斟上半盏酒,姿态潇洒,“子湛愿捧金盘,助殿下一臂之力。”
这唐突的善意让盛尧心生畏惧,天下哪有白吃的饭——更别提白吃的熊掌了。
她正自困惑,却见庚子湛忽然倾过身,越过满桌的珍馐佳肴,凑近了些。一股混杂着酒气与北地松香的气息浮泛而起。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的脸,目光清利得仿佛要将她所有的伪装都剥离开来。
盛尧吓得向后微仰,余光瞥见身旁的谢琚已放下了筷子,单手按桌,侧着头,一双幽沉的眸子静静地看着。
叮铃。
腕间的铜铃,在这寂静的对峙中,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庚子湛目光移过她身侧,嘴角勾起一抹极具挑衅的笑容。
他看回盛尧,将目光又转向她的喉咙,那里的线条,终究比寻常男子要柔和许多。
这北地的青年带着令人不安的暧昧,附耳与她道:
“殿下既然已经有了皇后,”
他坐回身,悠悠地问,
“是不是……还能多个妃子?”——
作者有话说:引用参考:
王姬有行,车服不系,故得卫青上将,张耳贤夫。(《周使持节大将军广化郡开国公丘乃敦崇传》)
所称金齑玉脍也。鲈鱼肉甚白,杂以香葇花叶……香杏腻坌之(《升庵集》)
收鲈三尺以下,劈作鲙,……取香柔花叶相间,切葱和鲙拌令匀。……华亭谷有水,萦绕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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