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是个独臂老者，正用仅存的左手揉面，面团在他掌中翻飞如雪，蒸腾热气里，隐约可见灶膛深处几块暗红矿石——火精石边角料！牧良心头一跳，快步上前，掏出三枚铜币：“老丈，来碗面，多加骨汤。”

    老人抬眼，浑浊瞳仁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警觉，却未言语，只将铜币收入腰间皮囊，抄起长勺舀汤。汤色琥珀，浮着细碎金星，正是火精石熬煮后析出的灵髓结晶。牧良捧碗啜饮，滚烫汤汁滑入咽喉，一股温热暖流自丹田升起，沿奇经八脉奔涌，所过之处，昨夜僵滞的筋络竟如春冰乍裂，簌簌松动。他强抑体内躁动，慢条斯理挑起面条送入口中，舌尖却已尝出汤底玄机：火灵精粹纯度不足正品三成，却胜在温和绵长，恰如一味引子，替他吊住性命，争取时间。

    一碗面尽，牧良抹嘴起身，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冷笑：“小子，面里加了料，滋味如何？”

    他霍然转身，只见刚掌柜负手立于巷口，青绸长衫纤尘不染，腰间玉佩雕着盘龙吐珠，正是昨夜他夺走火精石时所佩之物。对方嘴角噙着玩味笑意，目光如钩，钉在他仍显浮肿的右颊上：“听说乙把总把你请去喝了一盏茶？啧啧，能在辽圣帮刑具室囫囵出来的人，可不多见啊。”

    牧良心头一凛，面上却挤出惶恐：“刚掌柜！您……您怎么在这儿？”

    “九城何处我去不得？”刚掌柜踱近两步，檀香扇“唰”地展开，扇面绘着赤焰焚天图，“倒是你，一个刚进城的雏儿，既无靠山又无本钱，怎就惹得乙把总亲自过问？莫非……”扇尖倏然抬起，直指牧良眉心，“你那块火精石，根本不是从沙漠捡的，而是有人托你转交的货？”

    空气骤然绷紧。牧良盯着扇面上跃动的火焰纹，耳中轰鸣——此人竟能猜到火精石牵涉第三方！昨夜巡逻队长虽保他性命，却未必能堵住所有耳目。刚掌柜背后，恐怕另有高人指点。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掌柜明鉴，小人就是个跑腿的，哪懂什么转交……”

    “不懂？”刚掌柜扇子一合，敲在掌心，发出清脆一响，“那我倒要问问，你昨夜在11街21号，为何偏要当着阿刀的面，摸出那枚蜡丸？药丸外壳蜡封，寻常人岂会随身携带？分明是早备好的解毒之物，就等我动手！”他俯身逼近，呼吸喷在牧良额角，“你装得像，可装得太满了。软骨散遇水即化，我倒的清水里，掺了三钱‘醉沙’——中者四肢麻痹，神志却清醒如初。你若真中毒，该瘫在原地哼哼唧唧，而不是急着掏药！”

    牧良脊背沁出冷汗。原来那杯水，竟是双重试探！他浑身肌肉绷紧，脚下却悄然后撤半步，脚跟碾碎一粒沙砾——这是预备暴起的暗号。可刚掌柜话锋一转，竟笑了：“不过嘛……我喜欢聪明人。乙把总既然放你出来，说明你还有点用。今夜子时，东区废窑见。带上你那条命，还有……”他顿了顿，扇尖轻轻点了点牧良心口，“你真正想寻的人。若不来，明日一早，中区1街12号酒馆的招牌，怕是要换成‘灰烬面摊’了。”

    言罢，青绸身影飘然离去，只余檀香余味萦绕。牧良站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珠再次渗出，混着面汤余温，在掌纹里蜿蜒如溪。废窑？那是九城三大帮会共同划定的“无责区”，生死各安天命。刚掌柜敢在此设局，要么孤注一掷，要么……已笃定他不敢赴约。

    他抬眼望向中区方向，日头正移至天顶，灼热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1街12号酒馆的招牌，在强光下泛着刺目的铜绿。戊林，酉时三刻。刚掌柜，子时废窑。乙方的铜片，乞儿的炭画，面摊的火灵汤——所有线索如乱麻缠绕，却在某一瞬骤然绷直：刚掌柜要的，从来不是火精石。他要的是牧良背后的人，是“将辛血案”尚未浮出水面的第四股势力。而戊林，或许正是那把钥匙上的锈迹。

    牧良摸了摸肿胀的脸颊，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沾着面渣的牙齿。他掏出怀里仅剩的七枚铜币，朝面摊老人扬了扬：“老丈，再来三碗面！多加骨汤——今儿个，我请客！”

    老人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默默盛面。热气蒸腾中，牧良端起第一碗，仰头灌下大半，滚烫汤汁激得他眼眶发红。第二碗，他分出一半泼向地面，褐色汤水浸入黄沙，瞬间腾起缕缕青烟——火灵精粹遇沙即燃，却无声无息。第三碗，他小心剔出汤底三粒米粒大小的暗红结晶，藏入舌底。做完这一切，他擦净嘴角，背起干瘪布袋，朝中区1街昂首走去。步履依旧蹒跚，可每一步落下，脚印边缘都浮起淡淡赤晕，如炭火余烬，在正午骄阳下，悄然蔓延。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