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主任沉默了这么久，就等这句话了，他说：“孟惠同志不愿意就算了，别勉强。”</P> “我看周敏小同志也挺好的，她跟郁英一个科室的，两个人也熟悉，配合起来应该更默契。”</P> 多得是人想进新科室，这全是人脉啊。</P> 孟惠愣住。</P> 她本以为自己撂挑子，领导会挽留、会许个好处把她留住。</P> 哪怕加个编制，再加个科员让她手底下有人也行啊。</P> 结果……就这么换了？</P> 大领导最后环视全场，语气沉稳：“这件事不是哪一个人定的，是科委、研究所和咱们单位三方讨论的结果。”</P> “新科室是试点，试点就要试出效果来。”</P> “郁英同志年轻，但能力摆在那儿。”</P> “咱们不能因为年纪就不用人家，也不能因为资历就将就。”</P> “就这么定了。”</P> 孟惠不堪受辱，抓起笔记本转身就走，在门口跟周敏撞了个正着。</P> 周敏被撞了个趔趄。</P> 心里暗骂：这人怎么跟头牛一样。</P> 她可不吃亏，用力撞了回去。</P> 孟惠正想计较，就见她已经脚步匆匆进了办公室。</P> 周敏殷勤地凑到郁英跟前：“郁科长，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您看看还差什么？”</P> 笔、本子、水杯，一样不落全搬去了新办公室。</P> 就连伍科长桌上那盆蔫头耷脑的文竹，周敏都强制性征走了。</P> 新科室的排面到底不一样。</P> 相比较于宣传科的贫穷，科委出资看起来要有钱一点，至少这些桌子都没有掉漆。</P> 独立办公室是想都不要想的，但郁英的工位是整个大间里最宽敞的，两面靠墙，左右各一排置物架。</P> 周敏给文竹浇完水，摆到架子上最显眼的位置：“郁科长，我今天的工作安排是什么？”</P> 黄老出门去研究所要人了，工厂那边也还没人来登记求助。</P> 暂时真没什么活儿。</P> 郁英靠在椅背上，随口道：“等来人先。”</P> 周敏“哎”了一声，转身就去给郁英泡自己带来的茶。</P> 她把搪瓷杯放到郁英手边，也不急着走，就站边上嘿嘿笑：“姐，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我一定好好干。”</P> 郁英鼓励：“你一定会做得很好的。”</P> 她对周敏确实满意。</P> 两个人本来就熟，配合起来不用磨合，省心。</P> 而且周敏那点化学底子，算得上扎实，至少能看出是硫酸亚铁。</P> 郁英想起上辈子带过的一个师弟。</P> 实验操作是违规的，实验数据是编造的，实验报告是胡扯的。</P> 实验失败还会对着仪器跪下，边哭边磕。</P> 郁英读研的时候他在读研，郁英读博的时候他还在读研。</P> 很会学习了。</P> 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有没有结业。</P> 周敏凑近郁英，压低声音：“姐，我跟你说个事。”</P> “什么事？”</P> “我跟范家伟准备谈婚论嫁了。”周敏说，“虽然他很叽歪，但很听我话。”</P> 郁英听到婚姻有点迷茫。</P> 但没有时间思考，坐班的研究员进来了。</P> 两人朝她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各自坐下，铺开稿纸，埋头写论文。</P> 科委领导叮嘱过他们，要多跟郁英同志沟通。</P> 说她虽然没系统学习过，但脑子好使，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P> 这话两人左耳进右耳出，脑子好使也要看是怎么个使法。</P> 说实话，她那一手在他们眼里，无非就是记性好、运气好。</P> 因为条件受限，只能在身边那几样破材料里翻来倒去，碰巧让她撞上了维c能解决好几个问题。</P> 这种事儿，换谁多翻几本书、多试几次，未必就想不到。</P> 说白了，就是个概率问题，跟脑子没关系。</P> 研究员，可是研究所的顶尖头衔，金字塔尖上的人物。</P> 再往下才是副研究员、助理研究员、研究实习员，一层一层，等级森严。</P> 工农兵大学毕业能进研究所，但顶了天也就能在基层打杂，研究员这个头衔？</P> 想都不要想。</P> 能坐上这把交椅的，基本全是五十年代毕业的老牌大学生。</P> 毕业后通过层层考核进入研究所，科研生涯十几二十年，熬白了头发、熬弯了腰。</P> 现在让他们向一个全靠自学的小娃娃虚心请教？</P> 这很荒谬。</P> 不是他们高傲看不起郁英，主要是时间宝贵，没有工夫去鉴定这小姑娘到底聪不聪明、是否是瞎猫碰上的死耗子。</P> 她聪明也好，笨也罢；有真本事也好，全凭运气也罢。</P> 跟他们有什么关系？</P> 他们的时间要奉献给科研。</P> 黄老头的效率非常高，抓了研究员又去工厂走访，很快就把之前走访中发现有问题的工厂技术员陆续带了过来。</P> 新科室第一天正式运转，周敏积极性空前高涨。</P> 她把登记本摆在桌上，钢笔灌满了墨水，见到人立马站起来，声音洪亮：“同志，麻烦出示一下您的证件。”</P>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她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证件递过来。</P> 周敏接过，一笔一划认真登记：红星化工厂，苗雨，技术员。</P> “好了。”她把证件还回去，指着靠右的两张桌子，“那两位是研究所的研究员，您的问题跟他们反映就行。”</P> 苗雨道了声谢，看见屋里坐着四个人。</P> 两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正低头看资料。</P> 她犹豫不知道该找谁，感觉都好忙。</P> 但，来都来了。</P> 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瓶，轻轻放到离眼镜研究员最近的那张桌上。</P> 玻璃瓶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P> 眼镜研究员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P> 但碍于黄老头在场，他还是耐着性子放下笔，伸手拿起了瓶子。</P> 瓶盖拧开。</P> 里面装着一些粉末。</P> 研究员把瓶口凑到鼻尖，轻轻扇闻。</P> 没有任何气味，光靠肉眼和嗅觉，根本无法确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P> “同志，”苗雨赶紧开口，“这是我们的产品，一种工业催化剂。”</P> 她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愁苦，“最近一段时间，活性下降得很厉害，一直找不出原因。”</P> “产量上不去，我们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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