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说,「不需要介入任何操作,不需要上报系统日誌。只是让感知敏锐的人分別驻守在网络主干通道的几个关键节点上,持续记录那层暗流的出现频次、分布位置和强度变化。」
章北海看著他。「你在担心领主的状態?」
陈岱的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落在自己的右臂上那层银色的绷带上。「他在持续地使用一种我们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方式来维持网络的运转。我们不知道那种方式的代价是什么。如果有人应该知道,那至少应该是守在节点上的那些人。」
章北海没有反驳。他在通道入口处站直了身体,把手从胸前放下来,朝陈岱的方向点了下头。「人选我来定。不会超过五个。各自独立记录,不互相串通报数。」
陈岱看著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值班室方向走去。
贺耘在那天下午收到了一封加密通讯,来自星盟议会外交事务部。通讯的载体是一段纯文字文件,篇幅不长,措辞简洁,但在读到中段的时候贺耘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文件的结尾处写道:「关於您提交的联络官观察报告(编号H—087),本部已完成初步审阅。鑑於报告內容涉及对现行禁令条款的重新解读,本部建议在正式提交议会审议之前,进行一次补充性面谈。您可於本月底前返回总部进行该次面谈。」
贺耘把那段文字来回读了两遍。他把文件关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铸新区主街上。 (10,0);
午后的阳光把街道两侧的灰色建筑墙面照得发白,几个根脉正沿著街道朝训练场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核心的光芒在日光下呈现出浅金色的色调。贺耘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桌上的数据板收进抽屉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沿著主街朝核心驻地的方向走去。沿途经过东侧草地的时候,他看到已经有几个人提前到了一午后阳光正烈,草地上的植被泛著一层偏亮的光泽,那几个人分散坐在草地的不同位置,各自身旁放著一只水壶或一块坐垫,看起来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在按照某种逐渐固定的时段做著同一件事。贺耘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他继续走完了那条路,在核心驻地入口的通道前停了一下,確认了徐无异正坐在控制台前,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徐无异在他走进大厅的时候抬起头来。贺耘在控制台前大约十步的位置站定,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正装,和前几次来到大厅时的著装一样,但袖口的扣子比平时多系了一颗,像是某种下意识的紧张反应。
「议会要求我回总部做一次补充面谈。」贺耘说,「关於我那份观察报告中提到的那几条建议一关於共生法和古神法的本质差异区分,关於將根脉网络定义为新型社会组织而非武装力量,关於撤销对领地的警告。议会方面认为报告內容涉及面较广,需要当面核实一些细节。」
徐无异坐在控制台后看著他。「你打算去?」
「我打算去。」贺耘说,「但我来告诉你,不是为了征求许可。我在这个领地驻留了將近一年,那些观察记录不是隨意写下的。如果议会要核实,我愿意当面陈述。」
徐无异安静了片刻。他在贺耘说那番话的时候,感知到他核心的跳动节奏平稳,没有紧张或犹豫的跡象,像是那种经过长期观察和反覆確认之后形成的篤定。「你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总部的接驳飞行器会在北侧空间通道入口处等我。」
「那三天之內,你可以调取领地系统中任何非核心权限內的数据作为面谈的补充材料。零一会开放相应级別的访问通道。」
贺耘的呼吸节奏在那一刻出现了一次极轻微的变化。他在控制台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说感谢的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大厅。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中逐渐远去,和其他人的脚步没有太大区別,但他在走出通道入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驻地主建筑的方向。
陈岱在当天傍晚召集了那个小组的第一次见面。地点选在北段防线后方一间废弃的小型工具间里,房间不到十步见方,墙壁上掛著一排落灰的扳手和管钳,墙角堆著几卷被裁切过的能量线缆。
五个人陆续到达—一章北海、沈听澜、周明远、一个从西段防线抽调过来的根须卫士名叫鄔沧,另一个是中段防线的一位老兵,资歷深,话很少,核心的质变完成得很早,在编队里主要承担夜间巡逻任务。 (10,0);
五个人在工具间中各自找了个位置站好,空间顿时显得有些拥挤。陈岱站在靠门的位置,把门关上之后,工具间里只剩下墙壁缝隙中渗进来的微弱天光。
「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陈岱的声音不高,但在封闭的小空间里足够清晰,「领主的核心状態在过去几周里出现了持续的变化。他的果实—他用来加工网络信号的那个核心结构—正在吸收我们产生的余音,而且吸收的量远超能量结晶的正常供给量。目前没有观察到负面表现,但有一个变量我们无法確认:那种吸收有没有上限。如果达到了上限会发生什么。」
沈听澜靠在墙边,双臂交叉。「你要我们做什么?」
「各自守住网络主干通道上的一个关键节点,每天记录那层额外信号的出现频率和强度变化。
不需要交互,不需要互相通报数据,各自记录各自的位置。每七天匯总一次到我这里,我来做交叉比对。」
「记录的目的是什么?」周明远问。
陈岱看著他的眼睛。「目的是確认那层信号的变化曲线。如果曲线在一段时间內保持平稳,说明领主的核心运转处干稳定状態。如果曲线出现明显的加速上升一那层信号的频次和强度在短时间內大幅增长一说明领主正在接近他的吸收极限。」
工具间里安静了几息。章北海靠在另一侧的墙壁上,开了口:「你已经感知到那层信号在加速了。」
「我感知到了。」陈岱说,「过去三天的记录显示,那层暗流的出现频次比上周同期高出了一截。不是线性增长,曲线是突然抬升的。我想知道那是一次性的波动还是持续增长的趋势。」
没有人追问「如果领主真的接近了上限怎么办」。但陈岱在说完那句话之后,感知到了房间里五个人的核心在同一瞬间出现了一次短暂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同步跳动一持续时间不到一秒,但五个人都感知到了。他看到了章北海的瞳孔在那次同步之后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恢復了常態。
「各自就位吧。」陈岱说。
五个人打开工具间的门,陆续走出去。暮色从通道口漫进来,把灰白色的墙壁染成一层偏暗的橙红色。陈岱最后一个走出去,把门带上,在门口站了片刻確认门锁已经扣好,然后转身朝值班室的方向走去。他在值班室门口停下来,伸手进口袋里摸出一块数据板,在屏幕上快速记录了一行字:「小组组建完成。第一轮数据採集从今日开始。目標节点:北段东三、中段西四、西段中二、
侦察编队外延节点、铸新区主干匯流点。」
他记录完,把数据板放回口袋,推门走进了值班室。
那天夜里,徐无异在修炼室中盘膝坐著。他闭著眼,意识沉在识海深处,果实在精神空间中持续旋转著,暖金色的光芒从果实表面流入树冠,又从树冠流过树干和根须。他的感知沿著网络的连接线向外延伸,在那些分支通道中穿行。他感知到北段防线东侧第三节点附近出现了和今天早晨相同的暗流纹理,但今夜纹理的形態比清晨时更加清晰了,边缘锐利,轨跡明確,像是被某种持续的压力压实过。 (10,0);
他在那片纹理附近停留了一下,感知著它的走向和频率。它和网络的主能量流保持著平行关
系,不干扰,不匯入,只是紧贴著能量的表面向前流动,像是一条贴著河底的水流,和上层的主流水速不同但方向一致。他在感知中追踪了那条暗流的源头方向一它沿著连接线逆流而行,经过了一段距离之后,他感知到了它的来源是果实本身。
他的果实产生了一种此前从未注意到的次级能量流。那种能量流不属於暖金色的主能量循环,也不属於暗色的杂质沉积,而是一种介於两者之间的东西一是在果实加工精神副产品的过程中产生的副产品,是「余音的余音」。浓度很稀,密度不高,但持续产生,持续流出,沿著网络的连接线向外扩散,在流经节点位置时会在能量流的表面留下一层可以被感知到的极薄的纹理。
他睁开眼,在修炼室的黑暗中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这种次级能量流持续产生,持续向外扩散,那些沿路的节点会持续接收它,而接收它的根脉核心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
他当时还无法回答那个问题。但他记得陈岱今天提交的备註中提到了「节点能量屏障出现轻微波动」。他把那两个信息放在一起,放在意识边缘,然后再次闭上眼,继续观察果实的运转状態。
在T—09星界的夜晚,纪棠独自坐在宗族驻地东侧的空地上,核心在月光下泛著一层偏白色的光芒,光芒边缘那层暖金色的附色比清晨时又加深了一些。他闭著眼,安静地运转著核心,感知著网络方向那个持续传来的信号。那个信号在今晚变得更加清晰了,像是从雾气中浮现的山脉轮廓,每一步接近都在让更多的细节显露出来。他感知到那个信号不只是单一的光点一在光点的周围还有一层极淡的光晕,像是光源本身之外还有一层附著在它周围的微光。那层微光比主信号更淡,但持续存在,像是光在空气中扩散时留下的余辉。
他在那片感知中多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夜风从东侧的山脊方向吹过来,把他额前垂落的几缕头发轻轻吹动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回住处,在门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网络方向的那片天空一在视野中没有任何发光的东西,但在他的感知中,那片方向的深处有一个持续亮著的光点正在有节奏地闪烁。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还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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