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战前夜。
黄昏时金帆舰队扬帆往西去了，帆影在落日底下连成一片，走到湾口还朝岸上放了两声空炮，码头上看热闹的人都说奥利玛人这是同泗蒙吵翻了脸。
金帆统领开的那几条价码，韩东文前几日都已经应了，这两声空炮也算在价钱里，放得格外响。
法司的船前一日就挂着白出了湾，如今洄水湾里只剩开部的船和御驾。
开部的水兵吃过晚饭都在擦炮，各船的灯压得很暗，远远望去如同几颗快要熄掉的炭火一般。
灯压暗是他特意吩咐的，湾外要是有人在看，看见的就该是这么一副冷清的样子。
入夜以后。
舱里“啪”的一声，架子上那只木匣子又掉了下来。
小红豆弯腰去捡，嘴里嘀咕着：“怎么又掉了，今晚这都第三次了，海上明明一点浪也没有……”
匣子是蒂尔达送来的，出海时他叫人一并带上了船，在泗杨的寝殿里，这只匣子也曾这样在一个晚上接连掉过两次。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这匣子掉下来是什么意思。
韩东文把匣子接过来打开，古银的十字架仍旧躺在黑绒布上，他把它握在手里，冰凉的。
“去守着舱门，一会儿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叫人进来。”
小红豆点了点头，走到门边转过身，背靠着门板换上了一脸警惕。
她第一次见他化成一团光时吓得不轻，如今只把两只手攥在身前，眼睛一直看着他。
韩东文把十字架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脚下是一片光絮。
还是那片没有天也没有地的地方，光絮漫到小腿，踩上去什么也踩不着，走一步便在腿边荡开，如同戏台上放出来的干冰，只是不凉。
皋的七识心王境里是下沉的灰雾，这里的光却是往上浮的，当初他夸蒂尔达照猫画虎画得好，这只猫画到今天，倒像是比老虎还亮些。
他面前的光慢慢升起来，凝成一个人形，先是一只冰晶的手，然后才是蒂尔达。
除了他们两个，这里再没有别人。
“韩。”
她仍旧这样叫他：“明天灰烬圣诗班要在湾里替你们挡炮，我作为西亚大公，自然得知道一件事——沛苍的那份神赐力量，会不会跟到船上来？西亚可不想再来一次加斯科恩那样的怪物。”
“你就为这个把匣子摔了三次？”
“摔两次你不来。”
韩东文忍不住笑了，在光絮里盘腿坐下。
“不能担保没有。”
蒂尔达没有跟着坐下，那只冰晶的手还停在身前：“那你准备让圣诗班怎么挡？”
“所以得先分清楚，沛苍没成神，和他手里没有神赐，是两回事。”
韩东文伸出手，学着蒂尔达的样子，想借这里的光凝一件东西出来，光絮却只绕着手指转了转。
蒂尔达看了片刻，抬手替他凝了一只杯子：“从加斯科恩算起？”
“对。”
韩东文把几国试过的办法重新数了一遍，都是皇子宇教的两步，先用降物与载体造出一个空壳，再把空壳吞掉，才算成神。
加斯科恩拿圣杯和那个叫波塔的孩子去试，连第一步都没有做好，就急着拿自己的肉身去接，最后成了冻在冰里的怪物。
奥利玛的大贤者拿权杖刺死几十个奴隶，想靠祭品的数量凑出一个载体，祖陵国也试过，到头来，主持仪式的人都被一道神光带走了。
“这些人都没成。血港比他们多走了一截，沛苍还活着，手里也确实攒下了能借给部下的力量。”
韩东文看着蒂尔达：“杨楚然在海州借的就是这个。那时候我们费了多大的力气，你知道的。”
蒂尔达手里的杯子散了，随即又凝出一顶重阳冠。
血港拿重阳冠作降物，拿沛苍的贴身护卫拼载体的质量，又往里面喂进不知多少人命，最后也没造出一位神明，只造出了一个日渐枯竭的大帝。
可没成神，绝不意味着那些借来的力量便都没了。
“皋上次说，沛苍还没有失败。”蒂尔达说。
“后来你先走了，我留下来又问过他。他改了口，说沛苍已经失败了，只是还没死。”
韩东文把那一段单独的谈话讲给她听，血港几位大将都在观望，展太一也同沛苍翻了脸，这位大帝如今连自己的部下都快管不住了。
“他还能活多久，我不知道。可只要他还能给，明天来的船上，就可能有人借到神赐。不能拿皋一句失败了，就当那些炮、那些人都不算数。”
“可要是展太一已经成神了呢？”
蒂尔达用手指点了点那顶光凝的重阳冠：“皋给我们看过三只蚂蚁，沛苍就是那只吃得太多、动不了的。展太一一直在他身边，要是把他吃了呢？”
这便是第三只蚂蚁的办法，自己不去冒险，等旁人把力量装进肚子，再连着这个人一起吞掉。
“皋说展太一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让别人也都要不到。”韩东文摇了摇头，“照这个说法，他不像是急着自己成神。可他到底想做什么，我还没弄清楚。”
韩东文先前也想过，展太一真想吃掉沛苍，何必等到今天？
但不想自己登神，同肯不肯借沛苍的神赐打仗，又有什么关系？只凭这一条便断定明日没有神赐，未免拿自己和盟军的命太不当回事。
蒂尔达把手收了回来，重阳冠在两人之间散开。
“你还没回答我，真来了怎么办？”
“圣诗班挡炮，给我们的船腾出应变的空当。有人用了神赐，就先避开，别同他硬拼，拖住再围。”
杨楚然得了神赐以后，力量越强，神智却越发混乱，李宰当时便用那些分身拖住过她。
韩东文知道这并非一试就灵的法子，可借了神赐的人也有弱处，并不是一见便只能等死。
“金帆和法司都在，我们是几路合围，不是一条船去撞他们整支舰队。真要出了意料之外的东西，宁可让几条敌船跑出去，也不把自己堵死在湾里。”
这才是他敢把御驾留在这里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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