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曼因斯坦为什么放弃心脏外科转投基因编辑？”杨平忽然问。

    夏书一怔：“听说是因为……他觉得传统外科只是在修补零件，而生命真正的底层代码，在细胞核里。”

    “错。”杨平摇头，“真正原因是他做第一台不停跳搭桥时，病人死了。术中突发室颤，体外循环还没建立，病人就在他手上停跳。他抱着除颤板跪在手术台边按压了十七分钟，最后还是没救回来。”杨平目光沉静，“那天他摔了三把持针器，把显微缝合针全部掰弯。后来他在实验室熬了四百三十二个通宵，把所有失败病例的血管标本做成切片，一张张比对内皮细胞凋亡模式——这才发现，所谓‘术中应激性内皮损伤’，本质是线粒体DNA突变触发的级联反应。”

    夏书屏住呼吸。

    “所以你的‘六个非常’，不是六个障碍。”杨平把U盘轻轻放在手术台边缘，金属反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簇幽微火种，“是六个入口。瓷化主动脉逼你放弃钳夹，就得重构血流动力学模型；弥漫性小血管病变逼你突破显微吻合极限，就得重新定义‘吻合口愈合’的生物学阈值；再次手术逼你规避粘连组织，就得开发新型组织分离介质；严重COPD逼你放弃体外循环，就得建立心肌氧供需实时反馈算法；凝血功能差逼你减少肝素用量，就得设计纳米级抗凝涂层；淀粉样变性逼你对抗异常蛋白沉积，就得启动靶向清除通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手术室里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你们有没有想过——当所有‘不可能’都被逼到绝境，人类才真正开始学习怎么当神？不是挥舞权杖的神，是蹲在泥地里，用显微镜看蚂蚁怎么搬运粮食的神。”

    贺博士忽然开口：“杨教授，那台肺结节CT……我明天把片子带来。”

    没人笑他突兀。杨平只是点点头，然后转向夏书：“把陈老师的影像传到研究所主服务器，调取‘星尘’AI系统深度建模。我要它模拟三种方案：第一，传统Y形乳内动脉桥；第二，加入桡动脉的‘T-Y’复合桥；第三……”他停顿数秒，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个螺旋，“用患者自体静脉内皮细胞+纳米支架，在体外培养48小时后，原位植入前降支靶点，形成生物活性桥接段。”

    夏书瞳孔骤然收缩：“体外培养48小时？可患者心功能……”

    “所以需要‘临时心肌桥’。”杨平打断他，“用可降解聚乳酸-羟基乙酸共聚物（PLGA）制成微型支撑环，套在前降支近端，维持管腔开放度72小时。这期间，AI系统同步计算最佳植入时机——当心肌缺血面积缩小至12%以下，且乳酸清除率稳定在每分钟1.8毫摩尔以上时，启动生物桥接段植入。”

    手术室彻底寂静。连监护仪的滴答声都仿佛慢了半拍。

    何向军主任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才的笔记本。他听见了全部对话，此刻喉结滚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夏书。”杨平忽然叫他名字，语气平缓如常，“你记得当年在阜外实习，第一次上台拉钩，手抖得缝线都穿不过针眼吗？”

    夏书愣住，随即失笑：“您怎么还记得这事？”

    “因为你后来连续七十二小时没合眼，就为练穿针。”杨平起身，把白大褂下摆抚平，“现在，去把陈老师的所有检查数据加密上传。研究所今晚启动‘星尘’系统，我亲自盯第一轮建模。明早八点，研究所三号会议室，我要看到三种方案的生物力学仿真报告、术中应急预案，以及——”他看向贺博士，“贺博士，你负责联系病理科温儒正，让他带着最新一代淀粉样蛋白定量检测设备，明早七点前到心外监护室，给陈老师做床旁心肌活检。”

    贺博士立刻立正：“是！”

    “等等。”杨平忽然又叫住正要转身的夏书，“你跟陈老师说，我答应他了。但有句话必须转告——”

    他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

    “能量守恒定律没错，但热力学第二定律同样成立。孤立系统熵值永远增加，可生命偏偏是在局部制造负熵。他教了一辈子物理，该明白：所谓奇迹，不过是有人愿意把全部熵减，都倾注在你一个人身上。”

    夏书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攥紧文件夹边缘，纸张发出细微的折痕声。他忽然想起昨夜值夜班，路过心外监护室时看见的画面：陈老师没睡，借着床头灯微光，在便签纸上写满公式。其中一张飘落在地，他弯腰拾起，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微分方程组，最后用红笔圈出一个结论——

    【当边界条件趋近无穷恶，解的存在性证明，即为对生命的终极敬意。】

    凌晨三点十七分，三博医院地下三层研究所主控室内。巨型曲面屏亮起幽蓝光芒，“星尘”系统启动界面浮现：一行小字在数据洪流中静静闪烁——

    【正在加载第7号人类心脏模型。

    当前熵值：9.87×1023 J/K

    目标熵减路径：计算中……】

    窗外，城市尚未苏醒。而手术室顶灯依旧亮着，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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