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轻轻转身，离开了神经外科手术室。

    他又去了心脏外科手术室，李泽会正在做一台主动脉夹层的手术。大血管外科还没有单独成科，所以这一类手术暂时由心脏外科来做。

    这台手术复杂、凶险，主动脉夹层...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溜进来，带着玉兰树新抽的嫩叶气息，凉而不寒，轻轻拂过杨平额角。他没动，只是把毯子又往上提了提，盖住小苏露在肩头的一小截锁骨。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肚腹随着气息微微起伏，像一泓被月光熨平的浅水。

    杨平睁开眼，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温水里。水面平静如镜，映着天花板上一盏小夜灯的柔光，也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眉目清晰，下颌线比十年前更沉实了些，眼角有几道细纹，不是疲倦刻下的，是笑出来的。他忽然想起曼因斯坦第一次来南都时，站在研究所楼顶天台，指着远处医学院老教学楼斑驳的红砖墙说：“杨，你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搞颠覆性研究的地方。”那时他怎么答的？他说：“颠覆性不是喊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等什么？等一个细胞修复的窗口期，等一次基因表达的精准时机，等一只猴子在跑过四百米后突然停下、歪头看人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实验编号，只有好奇与信任。M7从来不是实验体，它是第一个信了杨平话的“病人”。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不是来电，是唐顺设的自动提醒：【明日晨会8:30，动物房二期扩建方案终审；另，FDA发来函件，关于K疗法临床前数据审查进度，需您签字确认附件B-7。】

    杨平没掏手机。他只是把左手从毯子里抽出来，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像敲击键盘，又像叩问自己。FDA的函件他早知道。三个月前，曼因斯坦亲自飞回海德堡，和德国联邦药物与医疗器械管理局（BfArM）开了三天闭门会，对方要求补充三组非人灵长类长期毒性数据。曼因斯坦没答应，只说：“如果你们不放心，就派观察员驻场，看我们怎么养猴子，怎么给猴子测神经传导，怎么记录它每一次抬腿的肌电图波形。”对方沉默良久，最后签了联合监查备忘录。

    而FDA，至今没派人来。他们只发函，只索要数据，只等待——像所有真正谨慎的监管者一样，用时间换真相。

    杨平的目光慢慢移向书房方向。门虚掩着，一道窄窄的光从门缝漏出来。小苏睡前去取B超单时，顺手把书房灯打开了。他记得那抽屉第三格，蓝色硬壳文件夹里，静静躺着一张薄如蝉翼的A4纸：灰底黑字，右下角印着市妇幼保健院放射科的红色章，中间是胎儿侧卧的黑白影像，脊柱轮廓清晰，椎体排列匀称，胎心搏动有力，数值旁手写着一行小字：“孕8周+3天，NT正常，建议12周行颈项透明层复查。”

    他没去拿。他只是看着那道光，像看着一个尚未拆封的诺言。

    小苏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把脸埋进他颈窝，呼出的气息温热，带着一点淡淡的茉莉香——是她最近换的护手霜味道。杨平喉结动了动，右手重新覆上她小腹。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摸到”什么。他只是感受着那片温热皮肤下的静默律动，感受着一种比任何神经电信号都更古老、更确凿的生命频率。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弗里茨发来的消息，附了一张照片：M7正坐在动物房特制的观察笼里，爪子搭在笼门横栏上，歪着头，盯着镜头。它身后墙上挂着一块小白板，上面用彩色马克笔画着歪歪扭扭的数字和箭头，最底下是一行德文：“Heute 520m. Und er hat gel?chelt.”（今天跑了520米。而且他笑了。）

    杨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M7的毛色比刚来时油亮许多，右后腿外侧一道旧伤疤已淡成银线，左耳尖还缺一小块——那是它第一次成功站立时兴奋过头，撞上不锈钢饮水器留下的纪念。它确实笑了。不是拟人化的表情，是嘴角自然上扬，露出粉红的牙龈，眼睛眯成两弯月牙，瞳孔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亮得惊人。

    杨平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点开语音输入，压低声音说：“告诉M7，它跑的每一步，都在帮别人学走路。这不是奖励，是责任。”

    发送。

    三秒后，弗里茨回了一个视频。画面晃动，镜头对准M7的笼子。弗里茨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它刚才听见我说‘Chinesisch’，耳朵立刻竖起来了。我重复了一遍‘Chinesisch’，它把鼻子贴在笼门上，像在听广播。”

    视频里，M7真的在听。它一动不动，连尾巴尖都没晃，只有鼻翼微微翕张，像在捕捉某种遥远而熟悉的声波。杨平忽然记起陈建国第一次见到M7时的样子——不是看，是“盯”。他轮椅停在笼子三步远，眼睛死死锁住M7的后腿，仿佛要把那肌肉收缩的轨迹刻进视网膜。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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