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因斯坦从杨平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手里还攥着那个笔记本。杨平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的脑子里，干细胞理论和三维导向基因理论在底层应该是统一的，调节细胞...

    那天晚上，研究所西侧的灯亮到凌晨两点十七分。

    杨平离开时顺手关掉了走廊的声控灯，但没关实验室的——他知道曼因斯坦不会走。果然，他刚走到大门口，手机震动起来，是曼因斯坦发来的照片：一张显微图像，边缘标着红色箭头，旁边手写一行德文小字：“轴突末端的β-catenin富集区，与三维坐标系原点高度重合。”下面还有一行英文：“教授，您说的‘位置感’，它真的在细胞里。”

    杨平站在路灯下看了很久，没回，只把照片保存下来，设为手机壁纸。

    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三分，唐顺拎着两袋豆浆和一摞纸包的生煎包推开实验室门，看见克拉拉正用镊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脊髓切片，泡进新配制的荧光标记液；汉斯蹲在离心机旁，一边听耳机里的德语播客一边核对转速参数；弗里茨已经给M7做完晨间行为评估，在记录本上画了个小小的太阳符号——那是他自创的“阳光评分”，满分五颗星，今天M7得了四颗半。

    而曼因斯坦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三组并排的3D重建模型：一组来自未干预猴子，一组来自靶向干预组，第三组，是那只“无反应者”M20的脊髓三维结构。他鼠标悬停在M20模型中一处异常塌陷的灰质区域，放大、旋转、切片——那里没有轴突再生，但有大量异常堆积的胶质瘢痕，像一座沉默的微型火山。

    “教授！”曼因斯坦抬头，“我重新做了瘢痕成分分析，发现M20的胶质细胞不仅过度增殖，而且分泌了一种特殊的硫酸软骨素蛋白聚糖，CS-E亚型。文献里提过，这种分子会强力抑制轴突生长锥的导向响应。”

    杨平走过去，没说话，只是伸手调出另一组数据：他们上周补做的体外共培养实验。当把正常神经元放在含CS-E的基质上时，其生长锥在接触CS-E边界后，不是转向，而是直接塌缩、回缩——就像人突然撞上一面看不见的玻璃墙。

    “所以不是理论错了。”杨平轻声说，“是它的执行环境被篡改了。”

    曼因斯坦点头：“CS-E像一层错误的地图涂层，覆盖了真实的三维坐标信号。细胞还在试图导航，但接收到的是伪造的经纬度。”

    这一刻，两人忽然同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暴雨夜。当时M7术后第五周，第一次在跑步机上完成自主踏步，但步态僵硬，右后肢抬腿角度始终比左后肢低12.3度。杨平盯着高速摄像慢放画面，指着屏幕说：“你看它脚趾触地那一瞬——不是肌肉发力问题，是神经指令的时空延迟。就像GPS更新慢了半秒，车已经过路口了，导航才提醒转弯。”

    现在他们知道了：延迟不是来自神经本身，而是来自周围环境发送的错误信号。

    上午九点，组会提前开始。曼因斯坦没讲PPT，直接把昨天的发现投影出来。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鸣。克拉拉咬着笔帽，汉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顶，弗里茨把怀里的保温杯拧开又拧紧——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所以，”曼因斯坦说，“我们之前只在‘基因’和‘功能’两端用力，却忽略了中间那层‘微环境’。它不是被动背景，是主动参与者，甚至可能是叛徒。”

    没人笑。因为每个人都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们花了二十三周建立的逻辑链条，必须重新校准。62%的成功率，不再只是一个数字，而是一道分水岭：上游是技术实现，下游是生态适配。

    杨平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新的课题名称：“三维导向微环境动态图谱构建”。底下划了一条横线，然后添上一行小字：“优先级：最高。启动时间：即刻。”

    中午饭桌上，话题变了。德国人不再问南都哪家烤鸭最正宗，而是围着杨平问：“教授，您当年在约翰霍普金斯做类器官的时候，有没有观察到基质硬度变化对神经元极性的影响？”“您提到的‘空间记忆’概念，是否适用于胶质细胞的长期表观遗传编程？”“如果CS-E是‘错误地图’，那么真实地图的墨水是什么？是硫酸乙酰肝素？还是某种尚未鉴定的糖脂？”

    杨平一边往汉斯碗里夹虾滑，一边回答：“你们的问题，比我的答案值钱。”

    下午三点，研究所一楼大厅来了位不速之客。

    保安老张领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男人进来，男人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一只黑色公文包，皮面磨损处泛着温润光泽。他没看四周白墙上的科研海报，目光直直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写着“灵长类神经修复联合实验室”的磨砂玻璃门上。

    “杨教授在吗？”他声音不高，却让整条走廊的声控灯全亮了。

    唐顺迎上去，对方递来一张名片：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生命科学部，重大项目管理办公室，主任，林砚生。

    杨平正在动物房给M7做步态红外追踪，接到电话后快步赶回，推开门时林砚生正站在白板前，手指悬在“50%→70%”那行字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林主任？”杨平伸出手。

    林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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