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的天色比上次通天来时更阴沉了几分。

    暗紫色的天穹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和铁锈味，风刮在脸上带着灼热的刺痛。

    远方的天际线上，几缕浓黑的烟柱笔直地升向高空，在顶端散开成一片污浊的乌云。

    通天凭着记忆带着陈青穿过那座空无一人的城池，沿着上次走的那条密道绕过了魔神宫正面的重重禁制，从后山那片乱石堆中钻了出来。

    后山上的一切与通天离开时没有太大区别，赤黑色的岩石丶焦枯的荆棘丶以及空气中那股越发浓郁的地底气息。

    但通天第一时间察觉了不对。

    他快步走到之前他趴着听地底呼吸声的那处岩壁前，蹲下身将耳朵贴近地面。

    地底的敲击声还在，但节奏变了——从之前稳定的三息一下变成了两息半一下，频率明显加快了。

    而那道伴随敲击声一同起伏的巨大呼吸声，也变得比之前更加深沉丶更加有力，每一次拨出时都带着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流从岩缝中渗涌上来，被风吹散在空气中。

    「他们挖得更深了。「通天的面色沉了下来。

    陈青也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神识顺着岩层的缝隙向下渗透，穿过泥土丶穿过碎石丶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封印残骸，最终在极深极深的地方触碰到了一个庞大而混乱的意志波动。

    那波动模糊而剧烈，如同一头被囚禁了千万年的猛兽嗅到了铁笼正在被撬开的气味，正在囚笼中来回踱步，焦躁丶兴奋丶饥饿。

    陈青收回手掌，睁开眼，目光沉凝：「下面封印的东西，比归墟的主体小很多，但气息是同源的。魔主确实在挖'噬'的分体。「

    两人正要继续向魔神宫的方向靠近，忽然从身后的密道中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通天猛地转身，诛仙剑在他掌心无声出鞘，剑尖对准了密道出口的阴影。但下一秒他又收了剑，因为从阴影中钻出来的，是一个瘦小苍白丶满头灰土丶怀里还抱着一块魔晶石的少年。

    玄鸦。

    那孩子瘦了一大圈，脸上的灰尘厚得几乎盖住了原本的五官，身上的黑袍又破又脏，活像在垃圾堆里滚了几天几夜。

    他看见通天的第一眼，眼眶就红了，但硬是咬着嘴唇没哭出来，只是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你……你果然回来了。「

    通天走过去，二话不说把那孩子从地上拎起来。

    玄鸦瘦得皮包骨头，轻得像一团枯草。通天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定他除了饿和脏之外没有别的伤处，才松了一口气：「你没走？「

    「我能走到哪去。「玄鸦吸了吸鼻子，「魔神界到处都是魔主的人，我一个人跑出去活不过三天。「

    玄鸦看着陈青和通天：「你们要去找魔主大人？我知道怎么进去。这几天我趁夜色摸到魔神宫侧面观察了好几回，后山有一道侧门，守卫换防的时候有大概十几个呼吸的空档，能从那里溜进去。「

    通天和陈青对视了一眼。这孩子精明得不像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在这种绝境中居然还能利用短短几天的躲藏时间把魔神宫的守卫规律摸得一清二楚。

    陈青低头看着玄鸦，忽然问了一句：「你愿不愿意跟我回洪荒？「

    玄鸦愣了一下。他的眼睛里掠过许多复杂的情绪——震惊丶犹豫丶憧憬丶戒备，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极其清醒的冷静：「我跟你走，能活？「

    「能。「陈青说。

    玄鸦用力点了一下头，不再多问。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陈青上次给的魔晶石——那石头居然被他贴身储存得好好的，一丝裂纹都没有——将它塞回陈青手里：「这个还你。我跟你走，用不着了。「

    陈青没有推辞，收回魔晶石，拍了拍玄鸦的肩：「带路。「

    玄鸦转身钻进了密道深处，带着两人七拐八绕，从一条极其隐蔽的岔洞里钻出来，直接绕到了魔神宫侧面的一片阴影之中。

    他指了指前方约二十丈开外的一扇窄门，门上布满了黑色魔纹，门边两尊高大的石雕守卫各持一柄巨斧，如同两座沉默的铁塔矗立在两侧。

    「石雕里面封了傀儡魂，能感知活物气息。但每隔一阵子，它们会有一小段感知空档，大约十几个呼吸。空档出现的时候，门上的魔纹会暗掉一瞬。「玄鸦压着嗓子说，目光紧张地盯着那扇门，「上次我试过一次，没敢进去，但我算过时间，再过几个呼吸应该就……「

    话没说完，那扇门上的魔纹果然暗了一瞬，两尊石雕眼中的幽光也同时熄灭了。

    「现在！「玄鸦低喝。

    通天的身形如鬼魅般闪出，一手拎着玄鸦，一手按在陈青肩头，三人在黑暗中疾掠而去，穿过那扇窄门的瞬间，门上的魔纹恰好重新亮起，石雕眼中的幽光也随之复苏，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大小不一的暗红晶石，散发着幽幽的血光。

    甬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铜门，铜门上铸着一幅浮雕——一个人形身影正跪在一个巨大的圆盘前，双手捧着一件东西向上献祭。

    那人形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陈青盯着那幅浮雕看了片刻，忽然觉得那跪着的人形有一种隐约的熟悉感。

    「魔主就在里面。「玄鸦指了指铜门，「我上次远远看到他从这里进去过。「

    通天走上前，将手掌按在铜门上，微微用力一推。铜门发出沉闷的轰响，缓缓向内开启。

    门内是一座极其宽阔的地下大殿，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四壁嵌满了那种暗红晶石，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暗沉如血的光晕之中。

    大殿的正中央，站着一个身穿黑袍的身影。那个身影背对着铜门，正低头看着面前一张巨大的石台，石台上摊着一卷展开的古老兽皮，兽皮上用某种发光的液体绘制着一幅极其复杂的阵图。

    魔主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与上次通天在紫霄宫见到的那个黑袍人不太一样了——脸颊更瘦了一些，颧骨高耸，眼眶周围有一圈深黑的痕迹，如同连续数日未曾合眼的凡人。

    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目光扫过通天和陈青，最后落在陈青身上，停留了许久。

    「你来了。「魔主的声音平静，「比我想像中快。「

    陈青站在铜门内侧，与魔主隔着整座大殿对视：「你在挖地底的封印。你知道那下面是什么。「

    魔主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通天几乎以为他要出手了。

    但魔主只是缓缓收起了那卷兽皮，将它平整地卷好，放入袖中，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陈青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陈青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魔主说：「我知道那下面是什么。因为当年把它封进去的人，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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