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逆阵者需以神魂为薪，以寿数为炭，燃己身以照亡途。复生者记忆尽失，前尘皆忘，唯余执念不散。执念深者，可循旧路而归；执念浅者，形如傀儡，徒具其形。逆阵者若中途力竭，则阵崩魂散，复生者与布阵者俱灭，永无轮回。”</P> 陆濯把那段话看了两遍。帛书上在“以神魂为薪，以寿数为炭”八个字底下用朱砂画了一道极细的线，像是后来读的人特意标注的。他伸手在那道朱砂线上蹭了一下，指尖触到一股极淡的灵力余痕。</P> “这是婆婆标的？”他问。</P> 阿朵摇头。“婆婆大约也知道我们会误会，来信时专门说了，那卷帛书在窟里搁了上百年，她取出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朱砂线是前人标的，不是她。”</P> 陆濯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帛书往曲繁枝那边推了推，曲繁枝凑过来看了那段批注，面色也沉了一层。</P> “以自身为祭。”她开口，嗓音低低的，“布阵者要拿自己的神魂和寿数去填。阵若成了，淑妃或许能回来，可郑书文自己……”</P> “会死。”陆濯接上，“中途力竭，阵崩魂散，复生者和布阵者一起灭，永无轮回。”</P> 阿朵把帛书卷起来，搁回桌上。“还有一层。这上面说‘以亡魂旧物为引’。郑书文手里一定有淑妃的旧物。玉牌、衣裳、首饰，什么都行。那东西沾着淑妃的魂息，用来引路。可我前几日查皇陵的时候翻过淑妃陵寝的档册，里头记着淑妃入殓时的随葬品——一副棺木，一套素衣，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承明帝把她葬得寒酸，什么东西都没给她留。”</P> 陆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玉牌。那枚他从淑妃陵寝石棺底下取出来的玉牌，上面刻着淑妃的名讳和生辰。胥阳长公主说那玉牌是淑妃出生之时，郑家专门做的，许是如此，承明帝没有收了那枚玉牌。</P> 玉牌上有淑妃的魂息，也有先皇后的旧痕。郑书文要逆阵复生，引路的东西，或许就是那枚玉牌。而他们之所以将玉牌留在陵寝，应该是他们没有料到会有人查到陵寝，以为放在里头更安全。</P> 陆濯把玉牌从袖中取出来，搁在帛书旁边。玉牌上的淑妃名讳在灯下泛着冷光，底下那行生辰小字已经有些模糊了。</P> “这东西我拿走了。”他说，“郑书文若没有第二件淑妃的旧物，他就引不了路。”</P> 阿朵点了点头，可她的面色没有松下来。她看着那枚玉牌，沉默了一息，开口。</P> “还有一件事。帛书上那段批注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用更淡的墨写的，我刚才才认出来。”她把帛书重新展开，指着末尾处一行极细极淡的字迹，“上面写着，‘逆阵者需以同源之魂为引’。”</P> 陆濯的手指停在桌面上。</P> “同源之魂。”曲繁枝重复了一遍，偏头看他，“这世间与淑妃同源的，便只有……”她看了一眼陆濯，顿了一下，“布阵的人是郑书文。郑书文和淑妃同源。”</P> 陆濯把帛书合上，收进抽屉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句话——以同源之魂为引，以自身为祭，以神魂为薪，以寿数为炭。郑书文布这个阵，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他要拿自己的命去换淑妃回来。哪怕复生之后淑妃记忆尽失，前尘皆忘，只余执念不散，他也要换。</P> “李绪知道这个吗？”曲繁枝问。</P> 陆濯睁开眼，看着头顶上繁丽的藻井，他想说，李绪不知道，他若知道，不会让郑书文一个人去填那个阵。可话到嘴边，他却顿了顿，一晌，才低声道，“我不知道。我现在，看不懂他……”</P> 曲繁枝与阿朵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沉默下来。</P> 阿朵把帛书收好，搁回桌上。她偏头看了看窗外，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来，把院中那棵老梅的枝丫染得模糊。她收回目光，看着陆濯。</P> “这阵不好破。玉牌在你手里，郑书文引不了路。可若他找到第二件旧物，阵还是能成。而且逆阵若成，郑书文必死。他死了，李绪就彻底没了退路。”</P> 陆濯把那枚玉牌重新收进袖中。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院墙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被暮光映得发灰。</P> “阿枝，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一晌，他轻声道，语调幽幽，带着两分飘忽。</P> 曲繁枝不知为何，心下不安地跳了两跳，她眉心微颦了一下，“什么事？”</P> “郑书文和李绪布这个阵，需有一样祭品，能引万妖，那样祭品，会是什么？”</P> 曲繁枝心口漏跳了一拍，骤抬双眸看向他。</P> 陆濯转头看向她，目色幽幽，“去往青芜墟的路上，那些因煞气异变的邪祟都是冲着你来的，而且，他们想要的活捉你。阿枝，老崔从一开始就是李绪的人，他若是一早就猜到了你的神魂有异，李绪必然也早知道了。”</P> 后头的话，陆濯没有说出，但无论是曲繁枝，还是阿朵两人都听得明白。</P> 阿朵骤然转头看向曲繁枝，神色惊慌，目中尽是忧心。</P> 曲繁枝却是面色微白，神情怔忪地看着陆濯，她知道了，陆濯的意思是，她便是李绪想要的那样祭品。</P> 可……</P> “你与我说这些，是想做什么？”她定定看着陆濯，问道。</P> 陆濯黯下双目，避开她的视线，“阿枝！你不能再留在长安了，为了你自己的安全，也为了大局，你得立刻离开。阿朵和旭峰护着你，回青芜墟去。我该早些想通的，你便不该随着我回长安来。”</P> “那你呢？”曲繁枝却是促声问道，步子往前，逼近了一步，目光灼灼将他盯着。</P> 陆濯终于抬起眼来看她，“阿枝，你知道的，我不能走。”</P> “陆濯，我们说过的，往后都在一起。你不能再抛下我一人，独自冒险。”</P> “阿枝！”陆濯的声音沉抑，带着满满的无奈，“你不走，我只会时时分心。而且，不是你一人走，你爷娘，还有林茂，还有我爷娘他们，都要随你一道走。”</P> 曲繁枝目色闪闪，抬眼看向他。</P> 天色渐渐暗了，曲繁枝神情俱疲，“我累了，阿朵，我们走吧！”</P> 阿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无声点了点头，挽住了曲繁枝的胳膊，站到她一侧，两人相携往门外走去。</P> 曲繁枝走到门边，却是停了步。</P> “陆濯，帛书上说，逆阵者需要神魂为薪。郑书文的神魂要是填进去了，他就真的回不来了。李绪要是知道，他会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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