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有万一。西岚突袭阳城,筑下血债,是无法压下的事实。”宁月抽回手,让谢昀好好躺好后瞟了一眼牢房顶。她下狱之后,上面可太热闹了。京都派来的文官和阳城邑令及百姓为处理她的事情争执不休。
“那些只想要息事宁人的朝官们,面对阳城的尸山血海,这笔账已经不能按照他们设想那般,杀掉一个我就能解决。”
“再加上,我已对晋王禀明,我可以证明西岚之谎。”
“他们如今只剩下一个选择。”
正巧,宁月的话音落下,牢房的尽头也传来脚步声。
为首走来的正是晋王沈霄,他的身边簇拥着一群文官和禁军侍卫。
他的双腿已经看不出曾经的伤残,烟紫绣蟒的公服在挺拔的身躯上格外清贵,官帽之下面若冠玉,眉眼间光风霁月依旧,但宁月细细看着时,又觉得有些陌生。大抵是前世,从未见过沈霄有如此显赫之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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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姑娘可知,如今两国是战是和皆系于你一人之身。”
沈霄沉声,官腔之重,好似刻意在说给谁听。
宁月略有一抬头,就被被藏在沈霄背后一股怨毒的视线刺中。
她望去,只见那人身着紫色公服,佩玉带,头戴文官冠,品阶不低。
何德何能,她一介民女,头上能戴上这顶高帽。
宁月不卑不亢见礼,“只需殿下给民女一个与西岚公主见面的机会。如若不然,任凭处置。”
“呵?见面,说得好像你能让西岚公主死而复生,为你辩解似的。”
那人果然尖锐指摘宁月言语的错漏之处。
可宁月回得极快,抬眸看他时,医者仁心的笑模糊了一下像是掺杂了几分鬼魅。
“那便请大人届时看好这西岚公主是如何还魂的。”
宰辅嫡子赵颇被宁月回视的目光扫得身体发凉,恍惚想起:这女子在晋王面前否认了杀害公主,可她没有否认她会用蛊。
“小赵大人,同样都是一面之词,没道理只相信西岚而不信我大燕子民吧?既然宁姑娘愿意用以性命担保,那便如之前所说,与那西岚好好讨要讨要这真相吧。”
赵颇咬牙,横了一眼沈霄。
讨要真相?他一个打了败仗的废人有什么资格代替大燕同西岚这样说话?如今大燕积弱,国库空虚,真要打起仗来,他们这些人岂不是得被逼着上战场送死?
可他此时劝阻也无用,毕竟此次率兵,官家可是把大权都给了沈霄。
和谈书送到西岚时,燕国措辞顺着西岚问罪书,只提及抓到罪女,若真相属实,愿和谈赔罪。西岚很快送来同意和谈的答复。
两国不日定好和谈地点,就在阳城外二十里的官驿之中。
是日。
两方按照约定,驿站之内,只带重臣史官,不携兵器。
宁月手上脚腕上覆着镣铐,时隔多日被人押着再次见到了御驾亲征的新皇,霍桑。
“当日你逃离西岚皇宫,可曾想到有这么一日啊?”当日的挫败霍桑还耿耿于怀,于是此时宁月的狼狈只让他看得赏心悦目。
宁月沉默不语,沈霄自然地走到她的身前,接过话茬。
“罪人宁氏女我大燕已经抓来,不知陛下可否让我大燕最好的仵作再验一验公主尸身,作最后定夺呢?”
沈霄身形一让,一位脸带白色方巾,拿着一套验尸工具的女子走上前来,对霍桑见礼。
“在下苏井,见过陛下。”
“女子验尸?验得准嘛?别到时候伤了公主贵体。”
霍桑挑剔的目光上下巡视。
西岚虽然同意仵作验尸,可也提了公主周身不得有丁点毁伤的苛刻要求。
于是在选择仵作之上竟成了一大难事,这验尸一事牵扯两国交战,要承担的重担非是一点两点,挑挑拣拣,最后凭借一己之力应征而上,便是苏井。
“陛下放心,此事牵涉重大,不只上呈我燕国天子,还要给燕国百姓一个交代,只要验明公主死因确乃蛊毒,我大燕必然依照约定,割地赔罪。”
沈霄言之凿凿,霍桑盯着沈霄的面忽而笑了一下,单手一扬,算是默许了燕国的条件。
西岚的侍卫接到指令,默默将返魂木的棺椁打开,露出里面死去多日的公主尸身。
两方见证下,苏井有模有样地摆开工具,在见棺椁里尸身毫无没有腐败的迹象惊呼了一声。
霍桑嫌燕人大惊小怪,掏了掏耳朵轻佻道。
“怎么,没听说过西岚的返魂木么?用其百年枝干筛炼出的木粉可制成返魂香,据说可以引人神魂穿梭于仙境之中,预知未来。可惜这种制法已经失传,最后一个会的,只有我这横死的可怜皇妹了。”
苏井收回惊讶的神情,似是领教,继续行事。
一切都按部就班,检查体表无外伤后,苏井抬手便要打开阿什娜的嘴巴往里面塞入一个银牌,霍桑的侍卫直接把人拦住。
“这是何意?”
“这是验其生前是否饮过毒物。贵国不让公主尸身有损,这便是退而求其次的方法。”
是有备而来?霍桑盯着角落沉默的宁月半响,才示意继续。
只见银牌被塞入,等了片刻再拿出时。
——没有变黑迹象。
霍桑见之,嘴角勾起。
西岚至毒无色无味,岂是轻易能被检测出来的。
半天时间,仵作检验的手段真是五花八门,苏井接连又擦又熏,还撑起红伞。把屋内的人看都看累了,这才走到沈霄面前。
“回禀殿下,公主死因确实排除了蛊毒以外的所有死因。”
“看来你们找来的仵作倒是公正,没说假话。”霍桑赞赏着抚掌笑道。
可霍桑还没笑完,下一瞬,苏井却又说。
“但这也非是证明是蛊毒所致。”
“除却一切死因,还有一种可能。”
苏井扭头转向棺椁之中。
“那便是,公主还活着。”
一声猛烈的吸气声从棺椁之中响起,一双苍白没有血色的收没有预兆,一下扒在棺椁外沿。
火红的人影从棺中坐起。
一下惊飞了燕国许多位使臣的魂魄。
“诈……诈尸了!”
第九十七章和谈
“诈!诈尸了!”
“尸什么尸!本公主何时死了!”
阿什娜捂着头晕脑胀的身体,人还未看清,先骂了一句。
燕国记事官的笔尖在纸页上因长久的呆愣晕开一滴墨来,记事官后知后觉,这商谈公主之死的当场,西岚公主竟活了!还自己从棺椁之中翻身出来!
阿什娜一边揉着僵硬的身体,一边目光巡视,于众人之中,看向以谋害她为罪名的宁月,埋怨道。
“这算什么救人的时机?你想我再死一次吗?”
救人?整屋子的目光骤然移到那单薄的身影之上。
可宁月一直被牢牢看在眼皮底子下,可没工夫动手脚。
能动手脚的就只有
——忙前忙后的仵作,苏井。
宁月出事后,苏井和六道门一同在无妄楼的护卫下,有惊无险地避过官府搜查。但苏井却不愿一味的躲藏,她绝不相信宁月会刺杀公主,引起两国交战。
所以当听说全国上下征召仵作时,苏井毅然决然地上京了。幸而先前在惠南与晋王殿下有所交集,虽身为女子,也得到了考核资格,历经轮番考核,苏井堂堂正正地随晋王一起到了阳城。
她做好了以验尸证明宁月无罪的准备,却没预料,在阳城遇上宁月后,还有更好的证明方式。
——将阿什娜“死”而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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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月此时才抬眸,对着惹事精神色冷淡。
“两国对峙,史官在旁,没有比这更适合你醒来的时机了。公主殿下该亲手收拾你扔下的烂摊子了。”
阿什娜撇了撇嘴,这些时日她陷于假死的状态,可对外界还留有一分感知,自是清楚她这位雄心壮志的“兄长”干了多少好事。
“逼宫篡位,亲手弑妹,这皇位坐得开心吗?”
西岚公主口中蹦出来每一个字都如有千斤,记事官反应了过来,如实在他的册子上记下:
西岚公主遇害一事,非宁氏女所为,而系西岚新皇。
此指证,证得可实属大逆不道。
但霍桑只是眼睛微眯,视线越过阿什娜看向更远的地方后,收回了一闪而逝的杀意,再抬眼时,只剩下故作的惊讶。
“看来是西岚御医误诊了,但也实属病得昏沉,我这皇妹这都开始说胡话了。但总归公主未死,今日和谈也没有什么可追究的了,便到此为止吧。”
他话音落下,身后的侍卫就上前一左一右“请”回阿什娜。任凭阿什娜再怎么挣扎,毕竟昏沉了半个多月的身子,气力没有恢复上一成,轻易就被拿下。
燕国使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
这西岚皇帝实在任性妄为,两国交战又不是菜市买卖,说走就走的。
阿什娜也震惊于霍桑竟轻易放弃出兵机会,但要她如此就跟着霍桑回了西岚,可决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于是,她也顾不上什么颜面了,频频回头嗔怒道。
“宁月,你说句话啊!”
被指名的宁月不慌不忙,与望过来的沈霄颌首以对。
“陛下且慢。”沈霄果断开口。
“阿什娜公主既然险遭误诊,大抵西岚医术还有待精进,要是再出了什么差池又怪罪于我燕国,岂不是又要蒙上不白之冤。不若就让公主留在燕国,待病养好,再送回西岚如何?”
此一举,将公主扣留为质,书面看来合情合理。
霍桑眉角一抽,盯着宁月的脸,半响一字一字道。
“那便烦请燕国好好照顾我这大难不死的皇妹了。”
沈霄追问,“那西岚军?”
霍桑缓了缓,阖眼道。
“西岚会退至伽蓝关外,赔偿各城损失,另奉岁银十万两,绸布十万匹。”
这就撤军了?真成和谈了?甚至西岚还会赔款?
在旁的赵颇狂喜,这可真是天下掉馅饼的好事!
可有人喜,却也有人怒。
手铐脚镣之下的拳越攥越紧,女子声音在一众又惊又喜的交头接耳之中,尤为不合群。
“贵国这是忘了阳城血债了?”
已然是再三忍让的霍桑,嘴角最后一丝伪善的笑意彻底消失,语气森冷。
“怎么,你燕国还想继续开战?”
这一句的怒意没有吓退宁月,倒是吓到了别人。
有人几步并作一步上前,没有半分留情,狠狠一脚踹在女子纤弱的脊骨上,女子不曾堤防身后之人,铁链声脆响之下,她猛地扑倒在地,众目睽睽之下,狼狈至极。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置喙两国政事!”
赵颇却嫌女子脏了他的鞋,他睥睨着地上如尘埃之人,不屑道。
他以为这样就能折断那一截不知好歹硬挺的骨头。
可他错了。
“阳城!”摊在地上的女子忍痛缓缓重新站起,折辱未让她有一丝退缩,反而厉声之中更含了一股血腥气,竟是压过了赵颇高高在上的声势。
“为守城而死的禁军两千八百六十一人!”
“厢军,三千七百八十三人!”
“百姓,五千三百一十人!”
“其中遇春台女子无一偷生,全部战死!”
说到这里宁月语调无法克制地颤了颤,低柔的嗓音几乎碎开。
“一国根基,赖以民生。现今民之血泪未干,为何不能提!”
霍桑的归一蛊没有解法就没有实证,上不了台面。
可阳城之殇,货真价实,尸体如今还堆在沙场,未能全部收敛。
宁月睁着血红的眼扫视了一圈,却发现除了沈霄,燕国这些吃着俸禄的使臣们竟没有一人声援于她,全部低头不语。
唯独赵颇依旧不以为然。
“战死?遇春台的这种青楼女子也能称之为战死?本不过贱命一条,死在哪里重要吗?你一介女子能有什么见识,大局为重可知?难道你还要兴战死更多人吗?”
赵颇最后一句话终于让懦弱找到扳回一城的颜面。
那些分明没有经历任何战事的官员们忽而又能看向宁月,指指点点的目光上下巡梭,似是非常认可赵颇所言女子无德,不识大局。
宁月的掌心攥紧,再攥紧,月牙似的指甲印深深刻在掌心。
人就是这样,孤勇献身有之,安于享乐有之。
却往往孤勇献身的太平之果,皆是安于享乐之人接手。
世间不平,比比皆是,世人皆沉沦。
区区薄弱的身躯,喊不醒,除不尽。
沈霄隐下眼中晦暗的神色,将宁月颤抖的身体拉回身后。
“那便如此,西岚和燕国今日于此签署一份和议,期间修和,两国互不侵犯。”
和议细节商定直到月上枝头,燕国使臣满脸笑容带着和议书回到了阳城。
隆冬已至,休战的官府文书迅速贴在上阳城街头。
阳城官驿内,红色的烛光,混着银丝碳的暖,将其中酒色蒸腾到最顶点。官员们一杯又一杯,敬晋王的英明,敬赵颇的胆识,敬远在京都的官家高瞻远瞩,明鉴万里。
半夜雪来,冷意逼人,醉醒的官员们眯着眼瞧着窗外呓语。
“这雪下得可真大啊。”
菱窗外,雪如鹅毛,纸钱如雪。
宁月素手一扬,又是一片纸钱漫天飞扬,将最后一点血红的土地盖上无垢的白色。
她的面前竖着数十块木牌,有些木牌下的土包还是空的。和禁军前线拼杀不同,遇春台的女子自打定主意身充诱饵之时,四处分散的打法,就注定宁月无法及时赶到她们的身边。
有些女子,甚至连衣冠冢都立不全。
只能在木牌写上她未入奴籍之前的名字。
秋桑,原叫,杜疏桐。
泽兰,原叫,郑闻溪。
……
“至少阳城守下来了,燕国未破,她们泉下有知,亦会瞑目的。”
最后一把纸钱撒尽,宁月身后,鸢歌、叶怀音、李玉清、李玉贞、孟芮、苏井一同上前,将杯中之酒缓缓倾倒在土地上。
按理,祭拜到这里就算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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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宁月却没有想走的意思,她展开手,呆呆望着手里的花簪。
和谈结束,宁月也恢复了清白之身。但自回来后,她的脸色却更加难看,回来歇也没歇就说要为遇春台的姊妹们立碑安魂。
阳城才得喘息,死的人又太多,石料不够用,宁月便和鸢歌亲自砍来数十份上好木料,逐一亲手刻之。
叶怀音一眼便看出宁月心迹,先一步抱住了这具依旧战栗不已,不甘焚心的身子,其他人也一个个上前,围成一团,将彼此仅剩的温度借着依偎互相传递。
“怀音。”终究一丝哭音泄在叶怀音的肩头,“她们还没来得及看繁花似锦,她们还有那么多大好年华……”
“我知道,我知道。”叶怀音也跟着红了眼,“她们的身子虽然还困在这里,但是她们的心、神魂早就自由了。来世,她们一定会投个好人家的……”
“不……为何不能是这一世……她们值得更好的结局……”
宁月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大家散开一看,这多日劳累的身子终是不堪重负地晕了过去-
宁月这一晕,犹如绷紧到极致的弦霍然断开。
不知是严寒引发的寒症,还是操劳多日的疲倦、亦或是其他,宁月肉眼可见地缠绕起病气。在六道门的照料下,也不曾有明显好转,整个人回到最初的闺阁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怎么,又睡着呢?本公主醒后体寒得很,她这解毒解得实在太烂,我自是来找她算账的!……拦什么拦,没看见我手上的东西,返魂香!制出来一共就这么点,你弄没了我可不管!”
遇见蛮不讲理的人,饶是有一身蛮力和功夫的鸢歌,也防不住阿什娜鬼魅的身形,给她从门外溜了进来。
宁月刚做完噩梦,梦中满是死状凄惨的男男女女冲她叫嚷着,为什么救他不救我?你不是神医么,为什么不能都救下……
一身冷汗之下,浑身乏顿。
阿什娜一进屋便看见宁月和死人无二的苍白脸色,啧啧出声,“要是谢昀看到你这副模样,估计立马得从西岚赶回来。”
和谈当日回来,逃过一劫的阿什娜和保她一命的宁月说了两件事。
其中一件便是玉生烟被霍桑从西岚皇宫带了出来。
眼下签了和议,互不侵犯的约束之下,但撕毁协议也不过就是眨眼的事儿,两方兵马甚至更加戒备。唯有一丝可乘之机,就是趁着西岚撤兵的时候悄悄混入。
谢昀知道宁月心系玉生烟,恰好他又有归一蛊的咬痕在身,很好伪装,当即便提出由他一人混进西岚军,带出玉生烟。
宁月本不同意这深入虎穴之举,奈何谢昀硬是扛着情蛊的违背之痛,在她外出祭拜之际,悄悄出了城。
如今一算,已有半旬。
无妄楼如何打听,也没有只言片语传回来。
想到这里宁月脸色更差,倦怠地坐起身看向阿什娜道。
“你身上的毒本就难解,我并非那么神通广大,你还魂那日,不是将你身上的寒蛊压制下一些,解毒之法还需日日服药,施针。”
“哟,怎么说话声音都这么弱了。在蓬莱岛你唤百蛊的威风呢?”阿什娜眼瞧宁月这幅病恹恹,有气无力的样子,连嘲讽都没了意思。
她从身后将右手一翻,拿出一个木匣。
“喏,给你个好东西。”
宁月没动,阿什娜自顾自用拇指推开木匣上的木片,露出里面锦布包着的几支细香,此香不燃,自身也泛着一股幽谧香气。
“皇宫里我给你那个木头箱子里只有返魂木枝,还算不上返魂香。若你不救我,这奇药你休想寻齐。”
阿什娜原以为这多少能从宁月讨个好脸色。
可宁月就只当她手上拿的是个寻常玩意儿,扫了一眼,就示意她放在一边。
六味药已寻齐,按玉生烟所说,第七味药自会寻上门。解开她困扰一生的谜团就在眼前,可宁月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一人比之世间,实在太轻。
她拼尽全力想要救下的人,不过少了些名头,权势富贵便能将其任意践踏。
兜兜转转,这世间还是好没意思。
就算她能苟活在这一世,也不如她想象中的自在。
宁月想着想着,又不免觉得困倦,摆手送客。
阿什娜皱了皱眉,趁着宁月不注意。从木匣里抽出一支香,看准了宁月床旁燃着的安神香炉,没出声响地投了进去。
返魂香,传说可引人神魂至仙境。
西岚皇室可借此预知,平凡人也能通过此香抚慰神魂。
第九十八章前世
宁月昏沉中睁眼,发现自己竟回到了昌城的闺阁。
没有尸首、没有蛊毒、没有一丝阴沉。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刚刚入秋的风还带着一点燥意,于半开的菱花窗内钻进,轻轻抚弄过她额边的发丝。
宁月不由地屏住呼吸看着面前铜镜里映出的她,头上没有花簪,身上没有铜铃。她的脸透着一股未曾遭受半分风吹雨打的稚嫩娇弱。
又重生了?
宁月想张嘴,却发现自己却连一根手指都不能抬动。
这……不是重生。
她好像只是通过这双眼睛观察着这一切,没有任何插手的能力。可这一切如此真实,找不到一丝梦境该有的模糊。
正想不通的宁月,忽而房间里鸢歌推门进来,满脸喜色。
“小姐,定下了定下了,日子选在中秋之后!”
中秋,日子?
如果要算中秋的能定下的日子,好像只有她与谢昀原定的婚期。两世为人,一世谢昀早就远去拜师,根本没有真正定下过婚期,而另一世,她此刻该是在蓬莱。
眼前此时此景,不在宁月任何的记忆之中。
面对鸢歌滔滔不绝说着谢府不愧是大户人家,给出聘礼礼单实在让人目不暇接,宁月在镜前只看到了属于少女的娇羞。
听鸢歌的话风,这里的谢昀还是坐拥明远镖局的谢家少主。而她则是完全不谙世事的病弱医女,因为心上人就在身旁,她甚至没有动过一点远行的念头。
除了寒症,她这一生过得顺遂又温馨。
明明是幸福的模样,神魂宁月却无法完全体会,只带着置身事外的茫然默默看着时光飞逝。
婚礼前夜,阿什娜带着魔教的人,突然现身,欲抢夺聘礼中的摩诃花明月露和仙灵草。宁月看到了谢昀领着一堆牛头马脸突然从她家房顶之后飞出。
谢昀依旧是无妄楼的楼主。
一场准备得当的防守,阿什娜一行人铩羽而归。
宁月没有受伤,但却是一生平淡中突然遭遇如此大动干戈之事情,适逢寒症发作,大病了一场。
身体病得迷迷糊糊,神魂宁月看不见却听得到谢昀片刻不离,守在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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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的低语。
“阿月,你会没事的。还剩下四味药,你且等等,这一次一定是最后一次了……”
昏迷中的宁月不会知道谢昀此言何意。
但是作为附于身体之上的宁月神魂却被一震。
在此前,出关前的那一夜,谢昀因提到“这一次”甚至吐了血。
她当时以为,指的是她与谢昀双双重生的这一次,可如今再听,好似完全不止这一次。
神魂宁月彻底确定,这不是梦。
这是谢昀的前世之一。
也该是,她忘却的前世之一。
是啊,既是重生这般光怪陆离的事实实在在地发生了,有一次,就可以两次,三次,这她怎么会没有想到呢。
只是不知,谢昀究竟在她之前重生了多少次。
在这里,她和谢昀推迟了婚期倒也顺利成婚了,全城欢祝。但成婚之后,谢昀却于成婚前并无什么不同,时常看不到人。
妻子宁月安于内宅,觉得谢昀忙于明远镖局生意上的往来无可厚非,加上每次见她,谢昀都是温柔体贴,她轻易就宽宥了这点别离。
而神魂宁月,却发现了每次见面时谢昀不明显的闪躲。
她太熟悉不过了。每次谢昀不顾惜自己身体,又怕被她发现几乎都是这样的神情。
于是,神魂宁月忍不住在这具身体所见所得的眼角余光里,去检查谢昀上下。
几处细微之下,还是叫宁月看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谢昀身上有多处被蛊虫咬伤的痕迹。
神魂宁月着急,若谢昀告之于“她”,她肯定能借血脉之力为他彻底拔蛊。
可谢昀在两人不多的见面时光里,却只与她说外面的见闻,带来路上闻名的吃食,送时节不同的花儿。
对自己,不提只言。
那双不经意间透出疲惫和沧桑的眼眸,只有望向宁月时,才恢复少年般的清冽炽热。所谓永不陨落的光,好像也是在这短暂的时刻汲取着养料。
可架不住每次的伤痕越来越多,多到妻子宁月都开始担心。直至一年之后,他身中蛊毒,几乎死在南疆,耗尽无妄楼一旗之人,才勉强将人带了回来。
宁月见到时,人已昏迷不醒,手上却死死护着一块破石头。
神魂宁月认了出来,那是丹凤羽。
藏在南孟深处的丹凤羽。
这一世南孟没有散开时疫,韦氏更不曾倒台,只有阿婆才知道丹凤羽在哪儿,却被深埋在万蛇窟中。宁月不知道这样的南孟该是怎样一个龙潭虎穴,他一个人是怎么闯进去的。
妻子宁月用尽所学,勉强将谢昀的命抢了回来。这时,再也瞒不住的谢昀才说自己得了一个治疗寒症的偏方,一直在暗中筹措。
如今还剩下三味药。
谢昀哄着妻子,说之后三味不会这么难寻。
神魂宁月看着那双眼睛,依旧真诚,温柔。她竟不知道谢昀可以这么信手拈来地对她撒谎。她几乎看不出一点破绽,要不是她亲身经历了逃亡、战事,置死地而后生,她都要信了。
妻子宁月这辈子被谢昀照顾得那样好,就算成婚也依旧像个无忧无虑,未出阁的小姑娘,每日不过埋首医书和医馆的平淡琐事之中,神魂宁月以为她不会分辨出来。
可宁月终归是宁月,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她不愿让自己的劫难由他人去替她承担。
“我与你,一道去寻。”
前路未知,宁月看着自己拉着谢昀坚定道。
谢昀磨不过她,应了。
这一寻便是两年。
这里的宁月没有遇见叶怀音,没有误闯孟家寨,直接与阿什娜对上了面。顶着霍桑这个祸患,阿什娜还是觊觎起谢昀身家,失忆、休妻、替身,阿什娜的花样层出不穷,她和谢昀也是几经离散和兵荒马乱。
这里的谢昀也是如此,总是用自己的命去护着她。
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了最后,误会解除,谢昀的寿数几乎被他任性地折腾过半。幸而,阿什娜为了还清她欠谢昀的人情把两味药偷来给了他。
本以为快苦尽甘来。
下一刻,霍桑的人却突然出现,把他们两人抓了起来。
待宁月再次醒来,身边已不见谢昀。
耳边呼啸的冬风,肆意卷走她身上的余温。
她浑身无力,被安放在了一处旷野之上的石盘中心,四周皆是奎教教众手持火把重重看守。而离她最近的是一个头戴黑袍的女人,正逐一在她的双手、双足划开无数道口子,似是要她不会立即死亡的情况下,让温凉的血液顺着石盘阴刻的纹路缓缓铺开。
像是准备着什么神秘的仪式,而她则是被选中的祭品一般。
这一世的宁月没有认出女人,但神魂宁月却认得。
玉生烟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正在杀死她……
身子没气力问,神魂开不了口。
但玉生烟却寻了个教众看不到的角度,悄悄在宁月耳边耳语。
“你或许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记住,只有她可以救你,不要选错了。”
神魂宁月怔愣。
不同世的玉生烟说了同样的话……
会是谁,能从天而降,于这般境地解救她?
在宁月逐渐模糊的视野里,刚刚宣布即位着新皇礼服的霍桑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着奎教鲜红长袍,头戴兜帽盖住脸面的男人。
他们瞧见奄奄一息的宁月如同待宰的羔羊,满意地勾了勾唇角,示意玉生烟正式开始这场他们期待已久的仪式。
玉生烟于霍桑进来的那一刻,对待宁月便如一个陌生人。
她吩咐六个教众手持谢昀此前收集到的六味药,分别站在石盘的不同方位。穿着鲜红长袍的男人这才从他的怀中拿出了一个蜜黄晶莹的石头,站在了最后一个方位。
原来这就是最后一味奇药,雷冢玉。
七个方位的人分别以不同方式将自己手里的东西融进这阴刻纹路的血中。而黑纱的玉生烟则跪在她的身后,拿出骨笛,缓缓吹奏起一曲陌生的调子。
前所未有的剧痛席卷着宁月的身体。
本来已经没有多少气力的她骤然剧烈挣扎了起来,双眼,双耳,口鼻都开始缓缓渗出鲜血,而在放出的石纹里的血,在笛声下,以宁月为中心,诡异得寸寸向外冻结。
而一直无法真切体会到五感的神魂宁月,此时竟能感知到这份疼痛,那像是从内而外的某种怪力,正在撕开她的五脏六腑和奇经八脉,将什么东西从她的骨肉之中剥离出来。
“我的大业终于要成了!”
霍桑在她疼痛的尖叫中狂热大笑,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
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就要放在她心口。
是归一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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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魂宁月看清,霍桑是要利用她的身体?
大抵是疼痛让神魂宁月和躯壳的她感知同步,神魂的宁月试图操控起身体拼命挣扎。尽管还不知霍桑的计划,但她绝不想让他得逞。
却是此时,一把锋利的匕首从霍桑的胸膛穿刺而过。
霍桑的血,一滴两滴,滴在了宁月的额角,又被人温柔拂过。
带着不敢置信,霍桑重重倒了下去。
他至死都不明白,他明明已经给他下了归一蛊的。
宁月也莫名极了。
她呆愣地注视着在霍桑背后出现的红袍男子。
“仪式,这才要真正的开始。”
那些本该只听从霍桑调令的教众无视了霍桑的死亡,冷漠地在红袍男子的指示下搬走了霍桑的尸身。红袍男子代替霍桑,从袖中翻出一个蛊匣,取出一只和霍桑归一蛊极为相似的一只蛊虫,放在了宁月的心口。
目睹着蛊虫咬破她的皮肤潜入进去。
“我知道你还有后招。”红袍男子轻柔地在她耳畔说道。
“可我也有。”红袍男子抚掌两声。
教众从远处拖上来一具气若游丝的身体,他的身上满是血污,在宁月晕过去的时日,似是被人狠狠“招待”一番。可此刻他望见宁月,却又迸发一些气力,挣开两边教众,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宁月身边。
“阿月。”
谢昀抱紧抽搐疼痛的宁月,又对着看不情面貌的红袍男子怒目而视。
“又是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
红袍男子只是嗤然一笑,把手中的匕首架在谢昀脖颈之间。
耳边的笛声正是吹到最高潮的部分。
“开始了,你要选了。”
“是世人生,还是他死。”
红袍男子的话音落下,疼痛达到一个新的峰值。
神魂宁月在剧痛之中,感觉自己也被剥离出了躯体。她缓缓浮空,看着自己躺在谢昀怀中蜷缩成一团,血肉如雪花一般从身上掉落。
谢昀却似不知眼前这场景有多血腥恐怖似的,他依旧抱着她。
就算刀刃因为俯身的动作正割破他的皮肉,他仍柔声低语。
“阿月,我没事的,我本就是为你而来的。”
不知何时,阴沉的天空撕开一丝裂隙,细碎的微光落在宁月血淋淋的身体之上,她已不再为剧痛尖叫,而是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平静之中。
“我明白了……竟然是她来救我……”
石盘之上的话语声越来越轻。神魂宁月越飘越高,她左右四顾,极力想看清那救人之人,却是此时她眼前一黑。
她,死了。
这一世的所见所得,她都依存于这幅身躯之上。
当身躯死去,她自然不会再有任何感知。
可偏偏有一股声音无比清晰地涌入她的心中。
“或许,我还是会选错无数次。”
“但是,下一次,我会记得。”
“不要再让他一个人永无止境地走下去了。”
这几句话像是刻印在骨血之中,在她记忆里炽热燃烧。
“啊——”
宁月猛吸一口气,如同溺水之人回到水面之上,她满身冷汗从阳城的客栈床榻上坐了起来。
她想起来了。
尽管不是所有,但是她想起来了。
她的“重生”,从不是意外又或是鬼神之说。
这是她的选择。
“咚咚。”
门外传来两声叩门声。
“宁姑娘?是我,沈霄。”
第九十九章年宴
宁月推开门,身上只罩了一件薄衫,寒风卷过,吹乱她鬓边碎发,更显人如前朝遗留的墨宝,素淡又易碎。
“殿下寻我何事?”
比起沈霄对宁月的亲近,宁月从不得寸进尺。
“姑娘身体可有好些?脸色怎么这般……”沈霄担心的眸光落到宁月的脸上,可他似乎因安抚百姓之事连轴转着,面色也不比宁月好上多少。寒风一激,倒是比宁月更耐不住地先咳了咳。
“刚刚做了个噩梦……”
宁月将眼前矜贵之人的体贴收入眼底,偏过身,让出一个身位。“殿下先进来吧,别受了凉气。”
“那就,叨扰了。”
沈霄隽雅的脸上,浮出一抹淡淡的笑。
他后脚走进屋内,宁月前脚收拾。先是把桌上的阿什娜随意放着的返魂香匣收了起来,再给沈霄到了一杯热茶。
徐徐热气上浮,沈霄鸦黑长睫下的眸氤氲成雾,看不分明。
待两人闲叙了几句,沈霄这才说明来意。
“再过些日子便是除夕了,朝廷赙赠已加急批下了。邑令府也将再水云间办年宴抚慰百姓,若宁姑娘身体好些了,不妨一道。”
虽两国和谈,但整个城中仍日日为这场莫名而起的战役里逝去的亲人哀悼缅怀,民心低迷。朝廷为了重鼓人心,年节确实是个不错的由头。
可年真的能过踏实吗?宁月抬眸看向沈霄。
“殿下真的觉得霍桑是诚心签署和议么?”
沈霄转了转手里的瓷杯。
“我以为宁姑娘是慈悲之人,不会愿意再看到更多的人丧命战事之中。”
“殿下也曾领过镇北军,应当知晓战事不是不愿就不会发生。”宁月说着,目光落到沈霄的双膝之上。
“霍桑对大燕野心昭彰,若视若无睹,才更添生灵涂炭。”
沈霄勾起唇角,听出了宁月的言外之意。
她还未完全死心,想让处在朝中的他再做点什么。
而事实呢。
“多年宣扬本朝乃百年难得的太平盛世,穷奢极欲,国库早已空虚,这是一。文官打压,燕军懈怠,勇猛不如西岚,此乃二。现下内有民心涣散,外有归一蛊胁迫,这是三。”
“如此大燕,宁姑娘觉得几分胜算?”
沈霄幽深的眼眸映照着布衣女子,无风也卷起了旋涡。宁月被裹挟其中晃了一圈又一圈。
可她没有陷落。
“殿下问的是天子的大燕?”
“还是百姓的大燕?”
“要我说,没有百姓就没有天子。国若不能捍卫百姓生计,又要国何用?”
沈霄微微敛目,果然是妄言,被人听见诛九族都是要的。
但他马上畅快一笑。
“没错,诸事不过是苟且之辈的托词,要从混沌中寻回太平,还得付诸于行动。”
“归一蛊一事,我已派人去南孟请人。另官家也准许我调派各地禁军。一切善恶终到头,姑娘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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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过个好年便是了。”
沈霄身上总是有着波澜不惊的温雅稳重。
无端地,让人想要去相信。
宁月眸光落下,还是应下了年宴的邀请-
除夕这日又是个雪日。
宁月出门时,看到这座城除了丧仪的白总算多添了一些红。
不过她并不急着去水云间。
大年三十亦是告慰已逝之人之日。她带着一些好酒好菜去了城郊。
数十木牌前,宁月一个人前前后后把新下的雪从牌上拂去,又把酒菜摆好。便倚着中间的木牌,不算端庄地席地而坐,恍惚间,她好像还在阳城那个满堂女子的百花宴。
宁月举杯敬酒,洒了一圈这才自己喝了一口,絮絮开口。
“别怪今日只有我一人,怀音玉清鸢歌她们现在可忙了。因守城有功,晋王殿下力排众议,特辟了一只真正的娘子军交由她们训练,往后女子也可入军籍,能保家卫国,就算战死沙场也有赙赠可拿。”
“对了,还有我与你们说过的,我误打误撞立的六道门。短短时日不见,她们医术进步了许多。那些我从战场上拖回来的重伤之人,有她们帮忙,大都捡回了一条命。最后阳城的伤亡比我们最初预计的情况要好上不少……”
“噢,上次立牌时有个姑娘名叫孟芮,忘了与你们细说。是我离开阳城后,在孟家寨遇见的。她本就是个心思活络的,分别时她曾说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没想到竟做了个江湖小报。要不是这小报,我们恐怕也要与你们一道在这雪天就这么冰冷地躺着……”
说着说着一壶好酒就见了底。
置身雪中,放在往常,鸢歌又或是谢昀总怕寒症引发,不让她久待。可今日她待得尽兴了,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想要起身再拿一壶酒,才发现身上竟覆了一层雪。
而她拿酒的手,没预料地和一只粗糙的大手撞到一起。
“什么玩意,吓我一跳!”来人是个跛脚的老汉,一下就被宁月冰冷苍白的手吓得直蹦起来。他似是没想到这冰天雪地,有人会动也不动,坐在雪中给人上坟。
宁月施施然站起身,看了看老汉那破旧的军服。
“你干嘛偷我酒?”
被抓了个正着,还腿脚不便的老汉狡辩不得。
细看清宁月的脸,老汉更是心里一颤,这张脸可真算得上是家喻户晓,和他这种守城时窝囊藏起来的胆小鬼可不一样。人家甚至在晋王面前都说得上话呢。
“我就是想给我老弟兄也整点……如今酒在阳城可不好搞……都给拿去水云间摆年宴了……”
怕宁月不信,老汉直接把人带到了再偏一点的土坡。
那里竖着零散的石碑,和宁月木牌看起来一样,都是当时匆忙,找不到更好的石料。
不过这些墓碑看着年份要久上许多,众多石碑所刻之字大多在前三个字雷同,都是——镇北军某某……
以往的镇北军战死都在伽蓝体面下葬。能在阳城附近的,只有几年前使沈霄不良于行的那惨痛一战。这老人竟是剩下活着的三百人之一……
“咦?谁来过了?”
老汉本是想让宁月亲眼见过,他们这等小小兵卒是不会有人记得,更别提摆上好酒好菜。
可两人走到石碑之前,却发现碑前留了不少祭品。
鸡鸭鱼肉,过年富足,不过如此。
“这……”
老汉在宁月面前挠了挠头,真是有口也说不清。
宁月其实一看石碑就信了。
原来的镇北军曾是多么骁勇善战的一只军队,而他们的结果实在令人唏嘘。而且照实说,燕国士气不高,也自是从这镇北军没落开始。
清澈的酒液随着一只白皙的手倾倒,将石碑前的一小块雪消融了部分。老汉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宁月。
“我从小住在边关,得镇北军庇护多年,早该为这些战死沙场的英魂敬上一杯了。”
老汉听着听着却嗤嗤一笑,把宁月手里的酒抢来自己灌下去几口。
“呵,战死沙场?若是真这样这酒是该喝的,可惜他们不算战死,怕是配不上姑娘你这番敬词。”
“不算战死?”宁月分明记得那年官府文书上记载了,这支镇北军抵抗外敌死战到底,但因小晋王指挥有误,镇北军撤退不及,被敌人坑杀惨死……
“至始至终,那场仗就没有什么所谓外敌。”
事到如今,老兵回忆起当年,眼前不免又红了起来。
“不过是些朝堂里的阴谋诡计,他们先是逼老晋王放权离朝,甚至把人逼得病死了,还要算计小晋王殿下,这唯一的独子。”
“整整三万的镇北军啊,征战杀伐一生却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上……”
宁月被这难以细思的实情砸得一愣。
“如此冤情,晋王殿下他为何从来——”
“沉冤昭雪?怎么昭?与虎谋皮的镇南军犯下如此罪孽后,不过一年,便尽数以谋逆之罪被下天牢。这所有一切,呈不到堂前,不过只是帝王的权衡之术。”
“上天既没给那富贵命,我们这样的人生来就是被随意践踏的。”
老汉凄然一笑,“就算是姑娘你,一双手能救百人,千人,可在至高的权势面前,这些你辛苦救下的一条条人命,弹指间即可湮灭。”
宁月眸色沉了下来,有些醉意的老汉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懊恼地打了几下自己的嘴。
“姑娘,我这都是醉话,当不得真的。你就当没听过,早些回去,和家人过个好年吧。或许来年,就能变得好过些了。”
老兵说着没有期许的吉祥话去赶宁月,宁月却一动不动。
反手拉住老兵,露出一个笑来。
“要不要随我一道去年宴上瞧瞧,看看来年是不是能变得更好。”-
年宴所宴是所有守阳城有功之人,不分名望贵贱,只要出了一分力,也可落座。这是一等一的大排场,水云间为了筹备,还将隔壁空了的遇春台一起盘了下来,
月上枝头,正是入席时间。
“阿月还没到?”叶怀音和鸢歌几人是从军营赶来的,身上还披着军装,此刻站在水云间门口,在来往人群中格外瞩目。
“来了。”
宁月紧赶慢赶终还是在开席前赶上了。
叶怀音和鸢歌往宁月身后数了数,瞪大了眼睛。
“这是?”
宁月回头看向自己好不容易从各个巷子里请来的十几位老兵,老兵们各有各从战场上留下的旧伤,比起常人看起来,面目吓人。此刻被人打量,他们显得十分局促不安。
他们本意也不想来凑这热闹的,平常都是苟活一天算一天,阳城守城更是躲在外边,没出力。
吃这顿告慰的年宴实在惭愧,可宁月执着,只说为了镇北军以前的骁勇,也值得吃上这一顿,部分的老兵还是被劝来了。
最主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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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们想再靠得近一些看看小晋王。
那一场战役,剩下活着的人在战场万人冢的深坑里把小晋王挖出来的时候,他们都以为小晋王不能活了。没想到如今又重新受了官家的信任,恢复了昔日统帅三万大军的荣光。
好似只要小晋王还在,他们镇北军就还在。
“是贵客,怀音。”宁月转回头,诚恳道,“他们都曾效力镇北军,可否安排些好位子给他们,最好是能离晋王近些。”
叶怀音一愣,真正从军后,她对从前的镇北军更是敬佩有加。听宁月这么介绍,她眼前一亮,忙不迭地点点头,用笑容安抚老兵们的不自在。
“说起来我小时学箭,就是因为听闻镇北军的箭阵威名。没想到还能得见,这位子我定——”
叶怀音刚想拍着胸脯承下,一阵刺耳的碎裂声从水云间里间传来。
不出片刻,水云间的掌柜顶着脸上一个巴掌的红痕,赶到叶怀音耳边耳语了什么。
叶怀音听后,脸色一凝,火气忍不住上窜。
“临了改什么菜式!这天底下的菜还分谁能吃,谁不能吃吗!撤菜让百姓就吃米粥,这话他也能说得出来?”
“怀音,等一下——”宁月听着听着,眸色一冷。
“等什么!真是岂有此理!宰辅的儿子就可以随心所欲了?还说什么众口难调,米粥饱腹!这脸皮比水云间杀得所有猪加起来的皮都厚!”
叶怀音正在气头上,却只感觉身边所有人突然都不再言语。
她后知后觉转身,便看见着紫色公服的赵颇为首,带着一帮京都一道来的文官和侍卫,脸色阴沉地盯着她。
“果然商贾出身就是不入流,混个指挥使的名头就敢以下犯上了!来人,给我抓起来!”赵颇扫过宁月,鸢歌,还有那一个个又老又伤,活着也像是浪费气力的下等人们,颐气指使道。
“你们这些贱命,吃点猪食都能活得,吃个米粥怎么不能算犒赏。识相的,改了菜式,再把这些不三不四的人都给我赶出去,我饶你们一命。”
鸢歌叶怀音脸色一黑,她们不是打不过赵颇的手下,可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她们不能枉顾后果。
“真是热闹,我倒不知,官家让办的年宴竟有这么多讲究。明明圣旨说的是,无名望尊卑,难道是我记错了?”
一道温雅的声音传来。
沈霄亦着紫色公服走近,同样是紫色,其矜贵却轻轻松松碾压了赵颇靠下属、靠官阶、靠身世撑起来的趾高气扬。
不过今日沈霄脸上少有的,没含笑意。
他的眸光从被赵颇点名骂道是“贱命”的老兵身上扫去,再看向赵颇,声音都比以往冷了两分。
“可要我再请出圣旨一观?”
沈霄竟为了这些人如此较真。
赵颇脸色不善,“殿下当如何?”
沈霄皮笑肉不笑道。
“既然众口难调,不如不调,这年宴上下便都只用七宝粥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预计再有两章左右大结局。
想写的东西有很多,总是怕自己容易收不住,这一章改了又改,晚更了几天,实在抱歉。
文里文外都是除夕,小作者在这里祝看文的新年快乐,万事顺意,发大财!
第一百章一体
沈霄不费一兵一卒就收回五城,加之所谓罪女证实是一派虚言。圣旨传回,圣宠浩荡,就算是宰辅本人在此,也要矮上三分。
赵颇咬着牙,只能应下。
“殿下既开尊口,我等自当听命。”
沈霄的果决没让这场闹剧持续太久。
宁月安置完老兵入座,还听到老人们赞扬着现在的晋王殿下还是当年那个小世子,总爱一视同仁,不愿分那么多上下尊卑。
上下一碗七宝粥,确实一视同仁。
可有时一视同仁至此,未必是真的公允。
宁月出门便去寻叶怀音,一寻便找到了水云间后厨,正听见掌柜拉着人愁云惨淡道。
“——小姐整整三十多车食材啊!真的要送出去吗?”
囊括全城的年宴,采买期间就颇费功夫,所需食材哪个不是从其他城提前调来的。且不论中间曲折,如今有些还是刚刚运到的食材,不过上面一句话,说不要就不要了,哪能不心疼可惜呢。
叶怀音如何不知,只是她还能驳斥晋王的话嘛?
食材若是不送出去,放着腐败才真叫浪费。
宁月猜到如此,拉过叶怀音的衣袖,耳语了两句。
叶怀音狐疑却又难掩兴奋地看回来。
“能行吗?就算晋王对你诸多宽容,可……”
宁月微微一笑,说了句大燕常说的不会计较的俗语。
“没事,大过年的嘛。”-
戌时一刻,阳城年宴正式开席。
沈霄坐在宴厅最上位,离得再近一些的左右两列都是京都而来的大人们。其中因为赵颇刚在沈霄那儿吃了瘪,气氛沉闷,众人都看着眼色,话都不敢大声说。
与此相反的是,是落座在各层的散碎宾客,多是守城最后一日出了大力的江湖侠客,菜还没上,已经把酒言欢,聊得热火朝天。
宁月坐在一楼大堂边角。
她一没官位,二无什么江湖地位,位置只能排到这里,不过身边围着鸢歌、父亲、被沈霄请着远道而来的阿婆、苏井孟芮任素素等人,她也没什么想挑剔的。
而且前后左右桌,除了一桌是特意换到偏僻位置来的严鼓和蓬莱弟子,其余皆是宁月六道门的弟子们,大家一同举杯欢祝时,实在是宁月所过的所有年中最是热闹的一次。
不过所有的热闹都在水云间端上七宝粥后,静了一静。
众人看看每人一份一模一样的七宝粥,又看看上完七宝粥就尽数撤去的水云间小二,不由地深深怀疑起自己来。
这难道不是年宴?
水云间难道改了粥铺?
沈霄声音此时此刻响彻在细碎的嘈杂声中。
“诸君,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所有不平之事皆为一个“利”字,所以才有三六九等,亲疏远近,才有爱恨嗔痴意难平,才有万千冤魂无所白。”
“今夜,我请诸君共进一碗七宝粥。”
“只望天下苍生,俱若一体。”
语毕,沈霄自顾自喝下一口热粥。
唇角浮起一抹畅足的笑意,丝毫不管台下的寂静。
赵颇神色震动,看向沈霄如同看待一个疯子。
此话若要深究,谋逆之名,罪无可恕。
可赵颇很快掩饰好神色。
沈霄今日手上,阳城三万禁军,其余边关五城七万,共十万大军,尽在他一人话下。他现在可不能开罪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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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徐徐图之,偷偷将信传至京都……
不似赵颇心眼,座下百姓对沈霄突然提及的大义一知半解,大概是明白这晋王殿下似没有摆皇亲的架子,愿意以诚待人,这碗七宝粥也就各自喝下了。
但一道菜的年宴着实让人堂皇。
一碗粥有的侠士两口就喝完了,还没填个水饱,有的西南侠士不太喜甜只喝了一口。众人放下粥碗,面面相觑,一时连客气恭维的吉祥话都想不起来几句。
便是这时白衣涧群戴花簪的女子中大堂偏僻处走出。
“殿下,民女斗胆,想为这年宴多添一份菜品,不知殿下可允?”
斗胆?沈霄敛眸,比起初见,宁月的胆子确实大了不少。
“准了。”
宁月颌首,与坐在稍前位的叶怀音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抚掌两声,水云间的跑堂登时搬着一条条长桌在水云间与遇春台的门口,迅速搭出一个回字形数丈长的露天膳房来。
他们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又是大量洗净但未曾切整过的食材被放置在回字台后的五层木架上。不出多时,一面墙似的食材便被分门别类地摆好了。
“我家过年吃得一向不算丰盛,但父亲亲手烙的馕饼我年年都要吃。馕饼微焦最香,今年,便由我来烙上一回,献丑了。”
宁月朗声对这水云间上下后,和鸢歌相视一笑,一道踏出了融融暖光的室内,走到还飘着雪的外头,自顾自的生火和面,说做就做了起来。
任素素看着看着,那个一道做月团的中秋夜好似与今夜此时此景重叠,现在回味,依稀还能想起属于月饼的甜味。她笑了笑也起身,对着水云间轻柔道。
“我生在蓬莱,四面环海,过年少不了鱼肉,今日也献丑了。”
任素素这一起身,严鼓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两人吵闹着却还是在食材架前挑了起来,很快融入了忙碌的宁月和鸢歌身边。
“家在南疆,我们那儿喜食酸辣,有好这一口的,一会儿来我这吃米缆。”
怎能让宁月冷场,苏井大大咧咧笑着说完,带着六道门几个南疆小姑娘也出了门。
天南海北,大燕菜系繁多,这水云间来的又多是不拘一格的江湖人。很快众人从水云间鱼贯而出,陕北,浙东、北漠各地方的特色菜,开始一道接着一道的出现在这长桌之上。
露天雪地,寒气逼人,可在这帮子挽起袖子有的聊,有的吃的人面前,这一切似乎都支撑了点缀年节的装饰。
叶怀音咬了一口宁月刚刚出炉的馕饼,被馕饼烫到了嘴,却傻乎乎地一笑,嘟囔了句。
“真好,好像又开了一回百花宴。”
“哟!老何!你这醉阎罗的酒竟愿意拿出来和大家分了啊?”
“你快尝尝这个!我家在中原,还不知这菜在浙东竟能做成这个味道!”
“川渝这辣子鸡是真真下饭呐!哎!饭是不是没了?我来淘米,再蒸四桶……够吗?要不还是八桶算了!”
在群英荟萃面前,哪还有什么众口难调。
爱吃辣自去蹲川渝一派的那一锅,好海味的便去蓬莱那处,喜甜的便去浙东。
所有的人都能吃到自己爱吃的,又能欣赏到别地的美食。天南海北,汇成一家。
“咦,这个甜点是谁做的啊?我这么爱吃的人竟还没尝过哩!”人群之中,有个女子拿着一个光滑如丝绸,闻起来又有一股奶味甜香的圆形甜点问了一圈。
“是我做的。”
搭话的是个女声,声音不响,但一时间都静了下来。
只因说话的人一身西岚红装,在一众燕人之中格格不入。
“西岚人怎么有脸在这儿……”
刚刚还一派开心问话的女孩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把甜点盘子霎时放回了桌案上,还反复擦了擦自己的手。
这是年宴,是犒赏守城有功之人。
为何守城,正是因为西岚巧立名目,徒增杀伐。
阿什娜被众人忽然冷下的,带着恨意的眼神看得一怵,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一个微凉的手稳住了身形。
阿什娜转头,脸上尴尬和后怕一闪而过。
低声对身后的宁月埋怨。
“我就说我不来吧,你们过节就好了,我来不是添堵吗。”
宁月摇了摇头,望向众人。
“诸位,与西岚一战,我大燕边关死伤惨重,我们该恨,该牢记。要让那些肆意践踏我燕国百姓之人得到该有的报应和惩处。”
“这是应当的。”
“可我相信诸位不是嗜杀之人,我希望我们之恨是有的放矢,而不是仅仅因单纯的西岚二字。阿什娜没有带兵攻城,她的手上也不曾沾染上我们同胞的一滴血。”
宁月拿起被放下的西岚甜点,吃下一口。
“好吃的东西本身又有什么错呢?”
“尝尝吧,真的很好吃。”
宁月身边的鸢歌拉过刚刚抗拒的姑娘,眼疾手快地往人家嘴里塞下一口后,那姑娘嚼了嚼,不得已的承认,确实还不错。
有一有二就有三。
依旧没人和阿什娜搭话,只是台子上的甜点确实在默默减少。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阿什娜重新离在来往人群之中,错愕之中,又有所思。
这一顿年宴终是吃得尽兴。
众人纷纷拍着滚圆的肚皮,闲聊着等守岁的烟火。
隔着人流,宁月看见沈霄也从水云间走了出来,两两相望,沈霄随后指了指旁边遇春台的那处月下高楼。
宁月点头。
扫过和叶怀音正吵闹着的鸢歌,和父亲正一板一眼训着话的阿婆,还有各自说笑着的三五亲友,她谁也没惊动,孤身一人往那高楼而去。
高楼之上,穹宇与人间尽收眼下。清冷的月明明高悬,却又让地上的人无需多少烛火,亦能被这清亮月色所笼罩。
“为何要这么做?”
沈霄身边没有留下侍卫,只他一人凭栏远眺,听见宁月上来的脚步声后,才转过头,露出他一贯光风霁月的笑。
宁月走到栏杆处,望向这烟火人间。
“想让殿下看看这世间可以有的其他选择。”
“你以为仇恨在你两三句话就能消弭?”沈霄轻笑。
“爱有时,恨亦有时。殿下又以为这恨能持续多久,百年千年?或许千年之后,西岚和大燕都成了一国,百姓之间不再分内外之族,彼此认同,彼此爱护,也未可知。”
“殿下不认同不要紧,只要阿什娜看见西岚和大燕之间仍有可能便足够了。”
宁月落下最后一字,沈霄这才瞥向人群中的阿什娜。
她那副神情确实和她哥不一样,若是她日后当成西岚的王,大抵会如宁月所期望的,少上许多纷争战事。
沈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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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回目光似是心悦诚服,为宁月鼓掌。
“所以说,只有你能成为我计划之中的唯一变数。”
“你,是何时发现的?”
背着月光,沈霄重新抬眸,空荡楼宇间的暗光模糊了他大部分的面容,只有那眼中,在褪去粉饰太平的清朗后,如同在阴影之中环伺的恶狼,淬满了对生命的漠视。
宁月却没什么戳破阴谋诡计的沾沾自喜。
她语气怅惘。
“很晚了。殿下藏得很好,而我又不够聪慧,这才到了不可挽回之时,才堪堪发觉一切的真相。”
年宴团圆,家人相聚。
陷阱伪装上如此美好的外壳,所有的人都被召集在此。沈霄好像生怕他手上的筹码不够多似的,她这一世所系,无一遗漏。
沈霄喜欢宁月的坦诚,他单手支起下颌,好整以暇问道。
“说说看吧,如何发现的。”
宁月似是认命,和盘托出。
“最初,是觉得霍桑出兵,连下五城,却又在大燕的底线,阳城之前停下大军,送去问罪书一事很是奇怪。”
“而后守下阳城,霍桑愿意退兵还城之事亦是蹊跷。”
“我本想不通其中联系,直到阿什娜与我说了她在假死状态下,从霍桑口中听到的关键的两件事。一是,我的母亲玉生烟所在。”
“二是,霍桑有一个合谋之人。”
“是他让霍桑捉走了玉生烟,研制了归一蛊,也是他建议霍桑把玉生烟研制出的归一蛊带去南孟再行更改,研制出和时疫同效的蛊之传播。”
“既是说,有人早在数十年前就开始绸缪一切,他对一切了如指掌,事无巨细。当下,我如管中窥豹,不寒而栗。他能藏在霍桑身后,便也能藏在无数因果身后。”
“我不得不重新去看待一切与霍桑,与奎教有关的事情。”
宁月从袖中放出一个脏污纸条,大部分的地方都被焚成灰烬,只有余下一点点地方,留着炭笔潦草写就散碎字迹。
“大人——韦——求”
“这是我被关阳城牢房时,在天窗旁发现的。我问过袁白榆,这里之前关的是韦荣。无妄楼曾跟着韦荣用蛊操控的鸟儿发现了奎教分舵,便以为采花贼幕后之人只有奎教。可若是,那鸟儿一出门就被人截下,换了呢?”
“孟家寨那一夜所钓出的达官贵人无数,百里鹤一还给我指过几位世家子弟,我记性不错,没想到在此次的京都队伍里认出了两人。”
“蓬莱一行,殿下为了治疗腿伤的天南藤而去,可我后来又向严鼓打听过,天南藤虽珍贵,少在各大药铺售卖,但是特供于大燕皇室。那时以殿下新起的声望,问宫中要些天南藤应不是难事。”
“南疆时疫,惠南邑令就算锁城也不肯放出时疫实情。如此渎职,我却听苏井说起,殿下走后,他只是被罢官返乡,走时脸上还喜气洋洋。”
“桩桩件件才让我想通,霍桑为何要送去问罪书。”
“怕是只有如此,才能令官家彻底放权给殿下,让殿下名正言顺带着军令,领数万将士来到边关,为您之后的大计作最后的了断。”
“只是我还是不知,殿下的大计究竟是什么?”
沈霄笑了笑。
“宁姑娘何必妄自菲薄,你已经很聪明了。”
“比起任何一世的你都要接近真相。”
面对宁月依旧懵懂无知的表情,沈霄宽宥地为她重新解释道。
“我的大计,其实我已经说过了。”
“我要这世间之间无尊卑、无偏见、无私利、无冤屈。”
“我要天下苍生,俱为一体。”
随沈霄的嗓音落下,绚烂的除岁烟火在他背后炸开。每一声巨响,都似助长着他狂谬的想法落为现实。
无知的百姓们仍抬头望着烟火,和相亲相爱的亲友家人们抱在一起,互道新春吉祥。
直到攻城锤在烟火声的掩映下,悄无声息地砸开了阳城曾死守的城门。
万千西岚将士一涌而入,他们眼里没有一丝属于为人的怜悯。入目的所有鲜活生命,都被无情噬咬,下一刻,他们不再是他们。
被蛊毒剥离七情六欲的他们,转头扑向自己的亲人姊妹。
你问他们记得他们所噬咬之人是谁吗?
噢,他们知道的。
他们的脑海里还有关于曾经一切记忆。
只是他们不会再觉得美好或残忍。
他们只知道,他们的心里被种下一个声音。
“天下苍生,俱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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