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至上元佳节,宫中摆起了盛大的宫宴,珍馐美味摆满案几,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宴至中途,几个年纪相仿的皇室子弟按捺不住,闹着要出宫去赏灯。
姜玄身旁的淮王长子姜瑜,与他因侍疾时常碰面。
两人年纪相差无几,姜性情相投,一来二去便渐渐交好,成了宫中为数不多能说话的伙伴。
姜瑜凑到姜玄身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声音笑道:“六叔,宫里的宴没意思,跟我出去看灯去,外面可比这儿热闹百倍!”
姜玄瞬间被说动......
三日后,苗疆信使快马入京,带来了一位身着靛蓝麻布长裙、赤足戴银铃的女子。她未乘轿,未持伞,只背一竹篓,篓中插着三根新折的紫藤枝,枝头缀着细小的白花,在初夏燥热的风里微微颤动。她名唤阿沅,是圣女穆兰的亲传弟子,亦是当年亲手为阿娅接生之人。
阿沅入宫未先见帝,径直被引至钦天监偏殿。田勒早已候在门口,见她第一眼便垂首合掌,以苗语低诵《归魂咒》三遍——这是对圣女门下最重的礼,亦是确认身份的暗契。阿沅未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蚕,置于掌心。蚕腹微光浮动,竟缓缓浮起一缕淡金色雾气,凝而不散,如丝如缕,缠绕于田勒指尖三息方散。田勒面色骤变,双膝一沉,跪地不起:“师姐……您竟来了。”
阿沅这才抬眸,目光清冷如山涧寒泉,扫过他额角未愈的旧疤,淡淡道:“你身上有尸蛊余毒,已入肺腑三寸,若非每日以星芒引气压制,早该咳血而亡。”她顿了顿,声音轻却似刀,“你替人遮掩,也替人送命,可值得?”
田勒喉头一哽,伏地不敢应。
阿沅未再看他,转身随内侍入宣政殿。
姜玄立于阶前,未坐龙椅,只负手而立,身后屏风绘着一幅《九曜巡天图》,星轨错综,暗藏机锋。阿沅行至丹陛之下,并未跪拜,只将竹篓置于地,摘下一根紫藤枝,轻轻一抖——枝上白花簌簌而落,竟在青砖上铺出一道蜿蜒银线,直指殿角铜鹤香炉。香炉腹中,三日前所取银匣正静静卧于锦垫之上。
“陛下不必开匣。”阿沅开口,声如碎玉击冰,“凶蛊畏光畏音畏生气,开则噬主,闭则养煞。它已在匣中吸足七日太后心绪之浊气,如今正是最躁之时。”
姜玄眸色一沉:“太后心绪?”
“她近月夜夜焚‘断肠香’,配以乌鸡血、槐叶灰、孕妇指甲焙粉,熬成膏泥,涂于银匣四角。”阿沅缓步上前,银铃轻响,每一步都似踩在人心鼓点之上,“此香不熏人,只熏蛊。熏得越久,蛊越认主。可它今日避我如避火,说明——”她忽而停步,指尖悬于银匣上方半寸,似有所感,“它认出了我身上沾染的阿娅骨灰气息。”
殿内死寂。连殿外蝉鸣都仿佛被掐住了喉咙。
阿沅垂眸,声音却更冷:“阿娅临终前,曾咬破舌尖,在襁褓内侧写下八个字:‘母蛊在宫,子蛊在棠’。”
姜玄身形微震,瞳孔骤然收缩。
“棠”字出口那一瞬,他脑中炸开的不是棠姐儿的名字,而是薛嘉言被池水吞没前最后一眼——那眼神空茫,却无一丝恐惧,只有尘埃落定般的倦极。
阿沅已不再看他,只转身自竹篓中取出一只陶罐,揭开盖子,一股清冽草香弥漫开来。罐中盛着半罐乳白浆液,浮着几片薄如蝉翼的紫藤花瓣。“这是阿娅产子时,我采其胎盘所炼‘护心膏’。原为安哥儿备着,以防万一。”她将陶罐递向田勒,“你喂他服下,三日内不可离身。另,今夜子时,带安哥儿来此处,我要借他灵童之躯,反溯凶蛊来路。”
田勒双手接过,指尖发颤。
“等等。”姜玄忽道,嗓音沙哑,“你说……子蛊在棠?”
阿沅回身,终于第一次正视天子,目光锐利如刃:“棠姐儿身上,有与安哥儿同源的灵童印记,只是隐而未显。寻常婴孩,脐带落地即断因果;灵童不同,脐血入土,十年之内皆可引蛊呼应。棠姐儿生辰那日,小姑子踩碎的那件海棠锦衣——衣襟内衬,可是用了一块浸过阿娅胎盘血的素绢缝制?”
姜玄脑中电光石火——薛嘉言亲手绣衣那日,曾对棠姐儿笑言:“娘把最软的云絮裹进去了,还有阿娅姐姐给你的福气。”她不知所谓“福气”,竟是以圣女血脉为引,悄然种下一道活契。
阿沅唇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戚少亭不知此契,只知那日之后,棠姐儿夜夜啼哭不止,指尖泛青,他请来张鸿宝观气,张鸿宝说‘此女命格带煞,宜早除之’。戚少亭信了。他亲自将棠姐儿抱至后园荷池,哄她看水中游鱼……可鱼未游,人已沉。”
姜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滴在龙袍金线绣的蟠龙眼上,像一滴凝固的泪。
“他不知道,”阿沅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真正要杀棠姐儿的,从来不是他,而是长乐宫里那位日夜饲蛊的太后。棠姐儿是灵童,更是母蛊寄生的‘活鼎’。她活着,母蛊便温顺;她一死,母蛊暴烈反噬,首当其冲的,便是与她血脉最亲之人——戚少亭。”
殿外忽起风,卷起满地梧桐落叶,拍打在朱红宫墙上,声如呜咽。
姜玄猛地抬头:“戚少亭……还活着?”
“活着。”阿沅点头,目光幽深,“但已非完人。他左耳后颈处,有一枚豆大黑痣,三日前突生溃烂,流脓如墨。那是蛊毒逆冲经络之兆。若无解药,七日之内,必癫狂而死,届时神智尽丧,唯余嗜血本能,见亲者而噬,见幼者而啖。”
姜玄闭了闭眼,再睁时,眼底已无波澜,唯余彻骨寒意:“传朕旨意,即刻召太医院院判、尚药局令、御药房总管,携所有存档脉案,一个时辰内,全部跪在文华殿外。另,命刑部尚书带人,查封戚府所有库房、书房、祠堂,尤其查证近三个月出入戚府的医官名录、药渣记录、以及……张鸿宝每月十五送往戚府的‘安神汤’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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