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相公这句话,还真不是客气,他的确不知道陈清现在在辽东干什么,更不知道辽东是什么情况。
一来是因为陈清离开京城之后,这位内阁首辅可以说是顺风顺水,一个多月时间,他一直在疯狂的攫取权力,争取把...
费梁脸上的笑意骤然凝住,像被北地初冬的寒霜冻了一层薄壳。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那跪伏在地的中年人——此人虽作汉人打扮,却生得眉骨高耸、鼻梁笔直,耳垂厚实,脖颈处隐约可见几道淡青色刺纹,分明是建州女真里头混得极熟的包衣奴才,又或是早已汉化多年却骨子里仍认建州为主子的边地老户。
陈清站在费梁身侧半步之后,双手垂在袖中,指节微屈,并未出声,只静静看着。
那中年人额头贴着青砖地面,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另有东珠三十颗,皆出自松花江老沟,大者如鸽卵,小者亦盈寸;貂皮二十张,俱是十月新猎的紫貂,毛尖泛银光;另附建州三卫联名文书一道,恭贺新皇登基,敬献忠悃,愿永为大齐藩篱,不敢有贰。”
费梁喉结上下一动,没说话。
屋内烛火“噼”一声轻爆,灯影摇晃,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他忽而抬手,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佩刀,搁在案头,刀鞘与楠木案相碰,发出一声沉闷钝响。
“你家主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竟还带三分笑意,“是建州左卫都督佥事努尔哈赤,还是右卫那个刚袭职不久的阿敏台吉?”
中年人身子一僵,肩膀微微发颤,却不敢抬头,只更低声道:“回大人话……我家主人,是建州左卫都督佥事努尔哈赤。”
费梁轻轻“哦”了一声,像是早知如此,又似意料之外。他踱了两步,绕到案前,伸手取过那封文书——封皮是上等高丽纸,火漆印却是黑红相间,形如盘踞之蟒,中间一枚“建州左卫”篆字印,边缘却另有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线勾勒,隐成一只鹰喙。
他没拆,只将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问:“努尔哈赤派你来,可曾交代——若本官拒收,当如何?”
中年人顿了顿,咬牙道:“我家主人说……钦差大人远道而来,风尘仆仆,辽东苦寒,怕大人夜里受凉,故特备暖玉枕一对,置于礼单末尾,随美人同至。若大人不收礼,暖玉枕便也不必呈上。”
这话听着恭敬,实则句句带刺——暖玉枕是极贵重之物,冬能生温,夏可沁凉,寻常达官显贵求之不得。可它既已备下,却又说“不必呈上”,分明是以退为进,以物示威:你拒我礼,便是拒我诚意;拒我诚意,便是断我归路;断我归路,我便只能另寻出路。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窗外北风卷着雪粒敲打窗棂,簌簌如蚕食桑。
费梁忽然笑了,笑得极轻,也极冷:“好个努尔哈赤……五年不见,倒比从前更懂规矩了。”
他转身,朝陈清使了个眼色。
陈清会意,不动声色退至门边,伸手一招,两名镇抚司校尉无声入内,一人立于中年人身后左侧,一人守在门口,手按绣春刀柄,目不斜视,呼吸绵长如古井无波。
费梁这才重新看向那中年人,语气已全然不同:“起来罢。礼,本官收了。美人、东珠、貂皮、文书,一样不少。你回去告诉努尔哈赤——本官谢他心意,也念他这份‘忠悃’。只是有一句劝,望他听进耳朵里去。”
中年人忙不迭叩首:“请大人明示!”
“辽东不是建州。”费梁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如铁锤砸在冰面,“自在州的城墙,是太祖爷用辽东男儿的血夯出来的;辽东都司的印信,是景元帝亲手所赐,盖在圣旨朱砂里的;而本官这把刀——”
他手指轻轻抚过案上佩刀刀鞘,指尖停在吞口处那枚铜铸虎头之上:“——是朝廷给的,不是建州给的。他日若有人妄动刀兵,扰我边民,毁我城池,坏我律法,本官刀出鞘时,不会先问建州左卫谁当家,只会先问——该砍谁的脑袋。”
中年人额角渗出细汗,伏地不敢应声。
费梁摆了摆手:“去罢。明日辰时,本官在都司衙门设茶,见建州三卫使节。你家主人若真有心,不妨亲自走一趟。”
中年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出门外,背影消失在风雪深处。
门一合拢,费梁脸上所有神色尽褪,只剩一片灰白。他踉跄一步,扶住案角,方才挺直的脊背竟微微佝偻下来,仿佛一瞬间被抽去了筋骨。
陈清默默递上一杯热茶。
费梁接过,指尖冰凉,茶水在杯中微微晃荡,映着他眼中跳动的烛火,也映出几分疲惫不堪的倦意。
“陈大人……”他声音沙哑,“你信不信,努尔哈赤今夜送来的,不是礼,是檄文。”
陈清没答,只静静望着他。
费梁苦笑:“他送十名女子,是试探本官对辽东汉民女子的态度;送东珠貂皮,是炫耀建州已有采珠猎貂之能,不靠辽东市易亦可自足;送联名文书,是逼本官承认三卫一体,坐实建州已成气候的事实;最后那暖玉枕……”
他顿了顿,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是提醒本官——他连本官夜里怕冷都知道。这辽东城里,他有多少眼线?都司衙门里,又有多少人,是他的人?”
陈清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深潭:“费都帅,您在辽东五年,可曾查过自在州西市‘隆盛号’绸缎庄?”
费梁一怔:“隆盛号?那是本地大商贾王家开的铺子,二十年老字号,跟建州那边……倒常有皮货往来。”
“王家老爷,三年前暴病身亡。”陈清缓缓道,“死前半月,曾密赴沈阳卫,见时任指挥佥事的李成梁。”
费梁瞳孔骤缩。
“李成梁?”他喃喃重复,脸色瞬间阴沉,“他不是去年调去蓟州了么?”
“调是调走了。”陈清淡淡道,“可他留下的人,还在。王家绸缎庄账房先生,姓刘,原是李成梁麾下亲兵,辽东军户出身,通满语、蒙语、女真语,识字,会算账,擅伪印——去年冬,定辽卫军械库失窃的三百支三眼铳,便是经他手,转卖给了建州左卫。”
费梁霍然起身,椅子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锐响:“此事……你从何得知?”
“镇抚司在辽东安插的暗线,三年前就埋下了。”陈清垂眸,袖中右手缓缓攥紧,“第一条线,埋在辽东都司吏员册簿房;第二条,埋在自在州驿传站;第三条,埋在建州与辽东交界的马市;第四条……”
他抬眼,直视费梁:“埋在您书房外头那棵老槐树下,树洞里藏着一只铁匣,匣中三十七张纸,写满历年各卫所私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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