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书信，被顾小姐，展开在了陈清面前。

    这是穆香君，写给她的书信。

    信的内容不短不长，大概的意思就是，她要在应天筹备筹备，然后便到德清来，拜见家中主母。

    通篇书信，穆香君用词都相当谦...

    秦淮河上，画舫缓缓离岸，船底轻碾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密涟漪，倒映着天边未尽的朱红与初升的淡青。舱内琴声未歇，那抚琴男子指尖微顿，一缕清越泛音如银针刺破余韵，旋即又沉入流水般的指法里，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滞涩不过是错觉。穆香君垂眸坐在陈清左首，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一枚银线缠就的莲纹扣，指节微微发白；她不敢抬眼，却分明能感到对面穆夫人投来的目光——温软、含笑，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陈清端起酒盏，酒液澄澈微晃，映出他半张沉静面容。他没饮，只将杯沿抵在唇边，目光掠过舞女水袖翻飞的弧度，落在那抱琴男子垂落的腕骨上。那人袖口略短半寸，露出一截青筋微凸的手背，虎口处有薄茧，非琴师所有，倒似常年握刀磨出的硬痕。陈清眼角微动，却未点破，只将酒盏轻轻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夫人方才说，有人盯梢。”他声音不高，却恰巧压过琴声尾调，“可数清了？几个方向？”

    穆夫人正俯身执壶为他续酒，闻言手腕一顿，酒液几欲溢出杯沿，她却不慌不忙，反手用绢帕拭去一滴，笑意更深：“公子耳目通神，妾身不敢藏私——东岸柳树后两人，西岸茶棚里三人，南边石阶第三级上蹲着个卖糖人的老头，糖人还没捏完，手却一直按在腰后……北边么，”她抬眼，望向画舫二楼舷窗，“那扇窗后，有个穿灰袍的，手里攥着的不是糖人，是柄淬了乌漆的弩机。”

    陈清颔首，端起酒盏，终于饮尽。喉结微动，他放下杯子时，目光扫过穆香君低垂的颈项：“香君姑娘，你记得德清县衙后巷那棵老槐树么？”

    穆香君身子一僵，倏然抬头，眼中掠过惊疑，随即被强行压下，只低低应道：“……记得。”

    “树根旁有块青砖松了，掀开来，底下埋着三本册子。”陈清语速平缓，像在讲一件寻常事，“一本记的是湖州府各县白莲教坛主名录，一本是松江、常州两府香堂钱粮往来，第三本……”他停顿片刻，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是去年秋闱之后，谢相公门下七位同年，在金陵贡院外‘偶遇’李阁老长孙时，彼此交换的密信抄录。”

    穆香君呼吸一窒，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她当然记得那棵槐树——那是她亲手埋下册子的地方。可陈清怎么知道？那日风急雨骤，四下无人，连守门的老卒都被她用迷香放倒……她猛地看向穆夫人，后者却只朝她温和一笑，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知此事，又仿佛对此毫不意外。

    “公子……”穆香君声音发紧，“那册子……”

    “烧了。”陈清打断她，语气平淡，“前日烧的，灰烬混在镇抚司灶膛里，同昨日的柴灰一道，泼进了秦淮河。”

    穆夫人忽而轻笑出声，端起自己那杯酒，向陈清遥遥一敬：“公子行事，真如雷霆裂云，不留余地。”

    “留余地？”陈清扯了扯嘴角，目光却冷，“谢相公当年构陷我父，逼他写供状时，可曾想过留余地？白莲教在江南暗蓄甲兵十年，勾连卫所军官，私铸火铳，图谋不轨时，可曾想过留余地？如今市舶司初立，松江海商世家盘根错节，背后站着内阁几位老爷的田庄与盐引，他们若知我要借市舶司之名，清查二十年来海贸隐匿税银、追缴被吞没的官仓铜料、彻查松江卫千户所挪用军饷修筑私宅的账目……”他顿了顿，指尖缓缓摩挲着冰凉的瓷杯边缘，“夫人觉得，他们会给谁留余地？”

    舱内琴声不知何时停了。舞女亦敛袖静立，屏息如纸。唯有船橹破水之声，单调而固执地响着。

    穆夫人放下酒杯，面上笑意未减，却添了几分郑重：“公子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妾身也不绕弯子。白莲教在松江府十二个码头，三百七十名‘水手’，七十八艘‘货船’，皆可听公子调遣。只是……”她微微倾身，檀香气息若有似无，“公子需允诺一事——市舶司开港之日，松江府所有教中兄弟，须得领一份‘良民文书’，由北镇抚司钤印，永免株连。”

    陈清静静看着她，良久，忽然问：“夫人可知，为何我偏要选松江？”

    穆夫人眸光一闪：“因松江近海，市舶之利最大？”

    “错。”陈清摇头，“因松江卫指挥使，姓陈，名岱山，是我叔父。”

    此言一出，满舱俱寂。穆香君瞳孔骤缩，穆夫人端酒的手腕终于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酒液在杯中荡开细小的漩涡。陈岱山——那个在陈家祠堂里连牌位都未立、被陈氏族谱除名、只因娶了白莲教分支一个寡妇便遭全族唾弃的“逆子”，竟然是松江卫的实权指挥使？！

    陈清不再看她们惊愕神色，只缓缓起身，踱至舷窗边。窗外，秦淮河灯影已次第亮起，画舫如游鱼穿梭于流光碎影之间。他望着远处一座灯火辉煌的酒楼，二楼雅间窗内，隐约可见几道人影举杯对坐，其中一人玄色锦袍，腰悬玉珏，正是礼部侍郎王缙——谢观门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我叔父三十年前，被逐出陈氏宗祠，不是因为他娶了谁。”陈清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是因为他查到了谢观在松江私设‘义仓’的真相——那哪里是义仓？是谢家囤积居奇的粮库，是借灾荒抬价的黑窟，更是……”他侧过脸，目光如刃，直刺穆夫人，“谢观用白莲教‘弥勒降世’的谶语，煽动饥民暴动，再由他这位‘仁厚乡绅’出面平乱，博取清名，攫取朝廷赈银的铁证。”

    穆夫人呼吸一滞，手中酒杯险些脱手。她当然知道松江义仓的事！那是教中一位老香主临死前咬牙吐出的秘密，也是她当年决意与陈清合作的真正缘由——原来陈清早已洞悉一切，甚至比她掌握得更早、更透！

    “所以，”陈清转回头，目光扫过穆香君惨白的脸，最终落回穆夫人眼中，“我不需要你们替我杀人。我要你们替我……活下来。”

    “活下来？”穆夫人喃喃重复。

    “对。”陈清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市舶司不是屠刀，是砧板。我要把松江所有见不得光的旧账，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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