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对于快乐的标准都不同。
有不少人的快乐,都是建立在别人的不快乐之上。
更严重一点的,甚至会发展到看你们都这么开心,我就不开心的程度。
所以颂乐城的入门标准非常高。
高...
雪还在下,比先前更密了。
屋外风声如刀刮过青瓦,檐角悬着的冰凌簌簌震颤,断了一截掉在石阶上,碎成七瓣,像谁咬了一口没咽下去的冷牙。
花花裹在棉被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黑得发亮,盯着屋顶梁木上垂下来的蛛网。蛛网中央悬着一只冻僵的灰蛾,翅膀微张,仿佛刚扑进寒气里就被钉住了命门。
刘婆端来油茶面,热腾腾地捧到炕沿,勺子还没挨着碗沿,就听花花开口:“奶奶,灶王爷今天没吃饺子。”
刘婆一怔,手顿在半空:“啥?”
“他蹲在灶膛后头,拿烧火棍划拉灰,划的是‘癸一’两个字。”花花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米缸见底了,“我问他冷不冷,他说冷,可不敢穿新袄——怕沾了红,回头被天帝记名。”
刘婆手一抖,油茶面泼出半勺,烫得她缩手又不敢骂,只低声嘀咕:“这孩子……咋净说些神神叨叨的话……”
话音未落,窗外忽有异响。
不是风,不是雪坠,是某种极细、极韧的丝线绷断之声——“嘣”。
屋里三人都没听见。只有花花耳朵一动,眼珠微微右偏,望向西墙第三块砖缝。
那砖缝里,渗出一缕青烟。
青烟无声无息,聚而不散,缓缓凝成人形:窄袖皂袍,腰束银绦,脚踏云履,左手执笏,右手虚按胸口,低眉垂目,面容模糊如雾中描摹。
刘婆正低头擦碗,忽觉后颈一凉,像被霜刃贴着刮过,打了个激灵,抬头四顾:“谁?谁在那儿?”
没人应。
花花却笑了:“他来了。”
话音刚落,那人影忽然抬首。
脸上雾气骤然退尽。
——正是靳知县。
可又不是靳知县。
他双目全白,不见瞳仁,唯有一道竖纹自额心劈下,直贯鼻梁,将整张脸割作阴阳两半。左脸温厚慈和,右脸枯槁嶙峋,嘴角裂至耳根,却无血,只翻出淡金色的筋络,如古卷边缘烫金的符线。
刘婆“啊”一声叫出来,连人带碗往后一仰,撞翻炕桌,油茶面泼了满地。
那人影却不看她,只朝花花颔首,喉结上下一动,吐出的声音却分作两股:一股沉如闷雷,一股尖似银针,在空中交缠盘旋,竟织成一句完整话语:
“癸一已死,癸二当立。你爹没回来,是你替他回来的。”
花花掀开棉被,赤足踩上冰凉的土炕,脚底没一丝冻红。她仰头望着那幻影,问:“他去哪儿了?”
“镜海。”幻影答,“王帐未动,罗刹鬼却南下杀人——不是为粮,不是为地,是为取‘引’。”
“引?”花花歪头。
“引路之引。”幻影右脸突然绽开一朵冰晶花,花瓣层层剥落,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画面:唐小雪站在断崖边,左手握一枚青鳞,右手悬于半空,掌心向下,似在压住什么;张芍药腹中胎儿忽睁双目,眸色幽紫,口中无声开合,念的是《太初引气诀》残章;东海孤岛之上,潮水倒流,一座青铜门自海底升起,门环是一对交颈龙首,龙口衔着半枚残缺玉珏……
刘婆看得浑身发软,瘫坐在地,手指抠进土缝里,指甲翻裂也不觉疼。
花花却伸手,轻轻戳了戳那幻影胸口。
指尖穿过雾气,没触到实体,却激起一圈涟漪,涟漪中浮出一行小字,转瞬即逝:
【癸二·承枢位·伪·未契】
花花收回手,点点头:“哦,还没验过。”
幻影微微一滞,右脸冰晶花倏然爆裂,碎屑如星雨洒落,在触及地面之前便化为乌有。
“你既知承枢,便该明白——”幻影声音陡然低哑,“今夜子时,黑水镇守府地窖第三层,铁门之后,有人等你。”
“等我开门?”花花问。
“等你……认亲。”
话音落,青烟骤散。
屋内重归寂静,唯有炭盆里一块松脂噼啪炸开,溅起几点金星。
刘婆喘着粗气爬起来,嘴唇发青:“花花……你……你刚才是不是看见了?”
花花已跳下炕,走到窗边,踮脚推开一条缝。
雪光映进来,照见她裙袄下摆绣着的暗纹——并非寻常的云鹤或缠枝莲,而是一圈细密齿轮,每齿之间嵌着半粒微不可察的朱砂点,共三十六枚,恰好围成一周天。
她盯着窗外,轻声道:“奶奶,今年灶王爷没吃饺子,是因为饺子馅儿里混进了罗刹鬼的骨粉。”
刘婆腿一软,又坐回去:“啥?!”
“他们抢老驴沟,不是为杀人。”花花转身,目光清亮,“是为找人——找一个去年冬至没烧完的纸马。那纸马肚子里,藏了半张地契。”
刘婆听不懂,只觉脊背发麻:“地契?啥地契?咱家哪来的地契?”
花花没答,只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掌心。
铜钱正面是大楚通宝,背面却无字,只刻着一道斜线,线头锐利如刀锋,直指铜钱边缘。
她将铜钱按在窗棂上,雪光一照,斜线投下的影子竟缓缓移动,最终与窗外屋檐滴落的冰锥尖端重合。
“子时前,我会回来。”花花说,“你们别锁门。”
刘婆还想拦,花花已推开屋门。
风雪扑面而来,却在她身前三寸自动分流,如被无形屏障隔开。她赤着脚,踩进齐膝深的雪里,一步一个浅坑,坑中不存雪,只余黑土,土面泛着微弱青光,光中隐约可见细小篆文游走,一闪即没。
刘婆追到门口,只看见那小小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竟如墨入清水,渐渐洇散在风雪之中,再无痕迹。
“花花——!!”
喊声被风撕碎。
此时,前厅。
唐老板刚送走靳知县,正用热帕子擦手,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他猛地转身。
张芍药倚在门框边,貂皮斗篷滑落一半,露出里面素白中衣,腰身依旧纤细,可小腹隆起处却隐隐透出青紫色脉络,如藤蔓缠绕玉瓶。
她手里捏着一支银簪,簪头雕作半片莲瓣,此刻正抵在自己咽喉下方,稍一用力,便能刺破皮肤。
“你刚才,看见那个幻影了?”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唐老板没答,只盯着她颈间那抹青紫——不是淤伤,是活物在皮下游走留下的轨迹。
张芍药忽将银簪翻转,簪尾朝上,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它在我这儿种了‘听’。”
“听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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