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李昱驾驶着车子，漫无目的地行驶在洛杉矶的马路上。
在随便找了个街边的空位，将车子停进去后，他一边推门下车，一边扫视四周。
鳞次栉比的摩天大厦、穿梭如织的人流、数不胜数的汽车……入...
门框震得嗡嗡作响，木屑簌簌抖落。为首的高个子男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左耳垂上一枚黄铜耳钉在昏黄吊灯下泛着冷光；他身后跟着六人，三人拎着铁皮啤酒桶，两人攥着撬棍，最末那个矮胖青年竟把一把锈迹斑斑的猎刀插在腰带里，刀柄缠着黑胶布，像条盘踞的毒蛇。
整间汉堡店霎时静得能听见冰柜压缩机低沉的喘息。
嚼口香糖的女孩僵在吧台后，指尖捏扁了锡纸包装的薄荷糖，碎渣从指缝漏进不锈钢水槽。她嘴唇翕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那不是犹豫，是喉咙被无形的手扼住了。
李昱仍坐着，脊背挺直如教堂尖顶，手指搁在木质吧台边缘，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透出淡青色血管。他没回头，甚至没抬眼，只将视线停驻在墙头菜单第三行：“特制烟熏培根双层牛肉堡——$1.25”。
“嘿。”高个子停在他斜后方半步，鞋尖碾过地板缝隙里凝固的番茄酱渍，发出轻微黏响，“你耳朵聋？还是眼睛瞎？”
李昱终于侧过脸。
目光平缓，不锐利，却像两枚烧红的铸铁钉，缓缓楔进对方瞳孔深处。那不是挑衅，不是愤怒，更像解剖师掀开标本腹腔前，对一件寻常器皿的审视。
高个子喉结猛地一滚，下意识退了半寸——随即又暴怒地踏前一步，铁皮桶哐当撞上邻座空椅：“操！看什么看！”
李昱收回视线，转向吧台：“刚才点的单，麻烦快些。”
棕发女孩嘴唇发白，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点单本。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嘶哑气音。
“喂！”矮胖青年突然往前一扑，猎刀柄磕在吧台边缘，震得玻璃盐罐嗡嗡颤：“你他妈当自己是来度假的？！”
话音未落，李昱右手食指轻轻叩了三下桌面。
笃、笃、笃。
三声，短促，清晰，节奏精准如教堂钟楼报时。
就在第三声落定的刹那——
轰！
左侧货架顶端那只积满灰尘的旧式玻璃罐头瓶毫无征兆地炸开！琥珀色蜜桃酱泼溅如血，玻璃渣呈放射状迸射，其中一片斜飞而起，擦过高个子耳际，割开一道细长血线。
高个子触电般捂住耳朵，指缝立刻渗出血珠。
店内所有人同时倒抽冷气。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有李昱仍坐着，指尖悬在桌面半寸之上，指腹残留一丝细微震颤，仿佛刚拨动过某根看不见的琴弦。
“啧。”他微微蹙眉，似嫌那声脆响扰了清静，“脏了。”
他左手探进裤袋，摸出那朵金黄色雏菊——花瓣边缘已微卷，却依旧亮得灼眼。他用拇指摩挲过花心，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高个子额角青筋暴跳，抬手就要去揪李昱衣领。
就在他五指即将碰到粗布衬衫的瞬间——
李昱右脚无声离地，鞋底在木地板上划出半道浅痕，随即倏然回旋！
鞋跟未至，一股凌厉气流已先至！
啪！
一声脆响，比刚才玻璃爆裂更刺耳十倍。
高个子整个人横着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冰柜门上，震得冷冻室灯光疯狂频闪。他踉跄跪地，吐出一颗带血的臼齿，半边脸颊迅速肿起紫红，眼白爬满血丝。
“你……”他嘶声未尽，李昱已起身。
动作不快，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韵律感，仿佛每一步都踩在重力失衡的临界点上。他经过矮胖青年身侧时，后者本能挥刀，刀锋破空声尖锐如哨。
李昱头也未偏，左臂微抬，小臂外侧不轻不重磕在刀刃侧面。
当啷！
猎刀脱手飞出，钉入对面墙壁，刀身嗡鸣不止。
矮胖青年手腕剧震，整条胳膊麻木如朽木，他惊骇低头——腕骨处赫然一圈青紫指印，深陷皮肉，形状清晰得如同印章盖下。
李昱已走到门口。
推门时，他顿了顿，侧首看向瘫在冰柜前的高个子：“日落镇规矩，天黑前驱逐外人。”
他目光扫过众人惨白面孔，最终落回棕发女孩脸上：“可你们忘了——”
“太阳，还没落山。”
最后一字出口，他抬脚迈出门槛。
恰在此时，西天残阳正刺破云层，熔金般的光瀑轰然倾泻，尽数泼洒在他肩头，将他剪影镀成一道流动的赤金轮廓。他逆光而立，身影被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街对面药房橱窗玻璃上，与里面陈列的搪瓷药罐、玻璃量杯一同静静燃烧。
店内死寂。
唯有高个子粗重的喘息和冰柜电流滋滋作响。
棕发女孩忽然伸手抹了把脸，发现掌心全是冷汗。她怔怔望着门口那束光，光尘在空气中浮游如金粉。
三秒后，她猛地抓起电话，手指哆嗦着拨号：“喂？警长办公室吗？……不，不是抢劫！是……是个亚洲人！在‘大熊’汉堡店！他……他一个人把乔伊他们全放倒了！对！就现在！求您快点来！他……他还在外面站着！”
电话那头传来粗嘎男声：“玛莎，你又喝多了？哪个亚洲人敢进白鸦镇？”
“他就在门口！他穿着灰衬衫！手里还拿着一朵黄花！天啊他转过头来了——”
啪嗒。
听筒滑落，砸在瓷砖地上。
李昱确实在看她。
隔着玻璃门，目光穿过晃动的热浪与飞舞的微尘，平静无波，却让玛莎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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