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亮的淮南兵马,并不是全部都开拔到洛阳了,毕竟,他是自己夺权当皇帝,而不是摆烂孤注一掷,该守的地方还是得守,尤其是老巢寿春。
所以司马亮命令帐下都督李龙统领寿春兵马,军司马曹冏辅佐司马亮次...
晨光初透,青灰的天色自东边裂开一道薄刃,切开昨夜未散的雾气。建康城南乌衣巷口,一株老槐枝桠横斜,枯叶犹挂在梢头,在风里簌簌地抖。巷子深处,谢家别院的黑漆门扇半掩着,门环上铜绿斑驳,像一块凝固的旧伤。
谢玄披着素绢中单,赤足立在阶前青砖上。霜气沁骨,脚底凉得发麻,他却不动。左手攥着半截断簪——檀木镶银,簪头雕的是并蒂莲,莲心嵌着一粒粟米大的青玉。那是王羲之亲刻、王献之亲手所赠,三年前在会稽兰亭曲水流觞时,王献之醉后掷入溪中,谢玄俯身捞起,簪尖已磕去一角,玉粒微裂,如泪痕。
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整整一炷香。
身后廊下,谢琰端坐于胡床,膝上摊着一卷《庄子·齐物论》,竹简边缘磨得发亮。他没抬眼,只将左手食指缓缓按在“吾丧我”三字之上,指尖微微泛白。
“阿兄。”谢玄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是砂纸刮过陶瓮,“桓豁昨日遣人送信,说荆州水师已调至夏口,战船三百,弩楼十二,连弩手六千,皆着玄甲。”
谢琰翻过一页,竹简发出枯叶折断般的轻响:“嗯。”
“他没说为何。”
“不必说。”谢琰合卷,抬头。日光斜劈而下,照见他左眉尾一道旧疤,细如蛛丝,是永和十一年在广陵校场比剑时,被庾希的剑尖擦过留下的。“桓豁若真要夺建康,不会先调水师——他怕火攻。水师屯夏口,是防上游有人顺流而下,截断他归路。”
谢玄喉结滚动:“上游……只有巴东。”
“还有江陵。”谢琰起身,宽袖垂落,袖口沾了晨露,“王珣昨夜递来密报,王坦之病势沉笃,已在江陵闭门谢客三日。医者诊脉,说肺腑积寒,咳血三升,药石难进。”
谢玄猛地转身:“王坦之?他若死,江陵兵权必归桓冲——可桓冲素与桓温不睦,去年在姑孰议事,当众摔碎玉圭,斥其‘挟天子以令诸侯,实为逆臣’。”
“所以桓豁才不敢动。”谢琰缓步下阶,靴底碾过一片枯槐叶,碎声清脆,“他怕王坦之一死,桓冲接印,顺势收编巴东水营,反将他困在夏口——进不得建康,退不得江陵,腹背受敌。他调兵,是逼王坦之活下来,也是逼朝廷表态。”
谢玄静了片刻,忽问:“王献之呢?”
谢琰顿住脚步,侧首。晨光勾勒出他下颌冷硬的线条:“在会稽守孝。王羲之去岁冬薨,他丁忧未满,不得入朝。但三日前,有商船自钱塘江入长江,舱中载的不是盐铁,是八百捆新伐的松木。松木无节,纹理细密,专用于刻印——会稽郡新设‘典籍校理司’,主官空缺,吏部已拟文,荐王献之摄事。”
谢玄冷笑:“校理典籍?他王家藏书万卷,何须另设衙门?松木运来,是要刻什么印?”
“玺印。”谢琰声音极轻,却像一枚铁钉楔入青砖,“不是官印,是私印。王氏宗祠重修,需新制族谱印、祭田契印、荫户户籍印……七十二方。每一方,都得经廷尉署验看、尚书台备案、门下省副署。流程走完,至少月余。”
谢玄瞳孔骤缩:“他们拖时间。”
“拖到王坦之咽气,拖到桓冲入江陵,拖到建康朝堂上那把龙椅……”谢琰忽然停住,目光投向巷口。一辆油壁车正缓缓驶来,车帘低垂,素绢绣着半朵墨梅。车辕上坐着个青衣小童,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绫。
谢玄一步踏前,挡在阶前。
车停。
小童跳下车,抱拳,声如裂帛:“奉王右军遗命,送《十七帖》残卷至谢公府上。另有一匣,王献之公子亲封,嘱谢玄郎君亲启。”
谢玄未应。谢琰已上前,接过那匣。匣身桐木所制,未上漆,只以桐油浸过,触手温润。匣盖内侧,刻着一行蝇头小楷:“玄之见此,如见吾面。”
谢玄指尖抵住匣盖,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在会稽山阴兰亭别业,王献之蹲在溪畔,用柳枝蘸水,在青石上写“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水迹未干,山风一吹便散,王献之却笑:“散了才好。字若不散,如何破茧?”
他掀开匣盖。
没有信笺,没有手札。
只有一枚铜镜。
镜面蒙尘,背面铸着蟠螭纹,螭首衔环,环中穿一根素白丝绦。谢玄取镜在手,拇指抹过镜面——尘落,映出他眉间一道新添的竖纹,深如刀刻。
镜背内侧,另有一行小字,是极细的阴刻:
“镜中非尔,尔即镜中。周礼崩,诸侯僭,然礼器存则周命未绝。君不见,建康太庙钟鼎,尚刻‘成周’二字?”
谢玄呼吸一滞。
谢琰伸手,指尖拂过那行字,忽然道:“王羲之临终前,召王献之入帷帐,独处一个时辰。出来时,王献之右手三指指甲尽裂,血染素绢。太医署记录在案:‘王公子指创甚异,非刀斧所为,似以硬物反复叩击所致。’”
谢玄猛然抬头:“叩击?叩什么?”
谢琰望向巷外渐明的天色,声音沉下去:“叩钟。”
“太庙晨钟。”
谢玄浑身血液骤然冻住。
建康太庙,周礼旧制,晨钟暮鼓,钟声九响为节。然自元帝南渡,礼乐崩坏,钟鼓早已失准——晨钟常七响即止,暮鼓更屡屡错拍。王羲之身为右军将军、会稽内史,兼领太常卿衔,掌礼乐祭祀,却十年未修钟鼓。朝中皆以为他疏懒,或惧触桓氏逆鳞,故而缄默。
可若他叩钟,并非为修,而是为记?
谢玄一把抓起铜镜,翻转对准初升朝阳。光刺入目,他眯起眼,将镜面微微倾斜——一道微不可察的暗影,自蟠螭纹螭目中渗出,在青砖上蜿蜒爬行,竟勾勒出半幅地图轮廓:长江如带,建康、姑孰、江陵三点连成三角,而三角中心,赫然是……
“石头城。”谢玄脱口而出。
谢琰颔首:“王羲之任会稽内史前,曾任琅琊王友,侍奉今上幼时读书。彼时宫中藏有《吴孙权建石头城图》,图上标注‘西库秘道’四字,旁注小字:‘通秦淮,达太庙地宫,唯宗正卿、太常卿、尚书令三钥可启。’此图今已佚,但王羲之曾手摹三份,一份焚于永和九年兰亭雅集,一份随其葬入会稽祖茔,第三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玄手中铜镜背面:“就刻在这镜匣夹层里。”
谢玄立刻翻转匣底。桐木厚仅三分,底部内侧果然有道极细缝隙。他指甲探入,轻轻一挑——一层薄如蝉翼的桐木片应声而起,露出底下一方素绢。绢上墨迹淋漓,正是《吴孙权建石头城图》局部,西库秘道蜿蜒如蛇,尽头标注两字:太庙。
绢角,另有一行朱砂小字,笔锋颤抖,却力透绢背:
“周礼不灭,钟声不止。玄若见此,速赴太庙地宫。钟架第三柱,榫卯逆旋七匝,地砖自启。内有物,可定江左二十年气运。”
谢玄攥紧素绢,指节咯咯作响。他忽然想起昨夜噩梦:自己站在太庙丹陛之上,满殿青铜礼器皆覆白布,唯有一口巨钟悬于中央,钟身铭文“成周”二字血红欲滴。钟杵无人执握,却自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