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复诊这天，邵文庆到底把校样带来了。

    牛皮纸袋夹在腋下，红蓝铅笔别在上衣口袋。他走进门诊时腰背挺直，像是来证明自己能上班，不像来让医生挑毛病。

    妻子跟在后面，脸上写着不赞成。印刷厂医务室还派来一位医生，手里拿着这几日的吃睡记录和车间排班草案。

    方别看见那只纸袋，先问：“谁让你拿的？”

    “我自己。”

    “厂里同意了？”

    厂医摇头：“主任只叫我带排班草案。他临出门去车间转了一圈，顺手把一份废样抽出来了。”

    “什么废样？背面还能练。”邵文庆把纸袋护紧。

    妻子哼了一声：“昨晚还拿红笔在家里圈报纸，吃饭叫了三遍。”

    “我总得试试眼神和脑子还跟不跟得上。”

    两人一开口便各有证据。方别让他们都停下，先看一周记录。

    增加主食后，邵文庆的乏力很快减轻。三餐能正常吃，夜里能连续睡，停药后没有恢复成串呃逆。偶发过两次，都是吃得急或连着说话之后，很快自行缓解。

    厂医补充，病人这几日到厂门口走过两趟，一次同工友说了近半个时辰，回来没有不适。血压、脉搏与一般查体也未见新变化。

    尚在随诊的病因问题没有被这一张回条取消。方别又核过有无胸痛、呕吐、头痛、肢体异常与腹部不适，才看舌脉。

    舌淡红，苔薄，津液已复；脉较前和缓，胃气渐充。入院时的虚热、气逆之证已经退去，药停后也没有反跳。

    “我能上班了吧？”邵文庆问。

    “可以谈怎么上。”

    “照原班。”

    厂医立刻咳了一声：“原班这几日赶书稿，晚班能拖到很迟。”

    “我干了十几年，别人能熬，我怎么不能？”

    妻子把记录纸拍到桌上：“你就是这么病的！”

    “病前是赶稿，又不是赶稿一定生病。”

    眼看两人又要争起来，方别把厂里的排班草案抽到面前。

    “你能看校样，和你现在能连着赶夜班，是两回事。”

    邵文庆想反驳，方别已经问厂医，白班有没有半日的复核活，能不能保证中间按时吃饭。

    “能。车间主任本来就写了，头三日先半班，只看复核过的二样，不碰催得最紧的头样。中午到点去食堂，医务室记一次。”

    “我去半天，椅子还没坐热就回来。”

    “那正好。”妻子道，“省得你坐热以后不肯起。”

    邵文庆瞪她一眼，又转向方别：“大夫，我已经不打嗝了。”

    “所以让你回岗试半日。”方别把三日与一周记录并在一起，“也因为你刚恢复，第一步不能拿最重的班次试。”

    厂医问，返岗观察需要记哪些项目。

    方别没有让人守在旁边数呃逆，只定下到岗前是否进食、半班中有无成串发作、头晕恶心和胸腹不适，离岗后能否正常吃晚饭、夜里是否睡稳。

    若三日平稳，再由厂医和车间按实际工作量增加；一旦持续呃逆复发或出现新的警示症状，先停工复查。

    “校错几个字要不要记？”邵文庆问。

    “那归车间管。”

    “这就好。”

    “但你若为了少错一个字又把午饭拖过去，医务室要写。”

    邵文庆脸上的轻松顿时少了一半。厂医却笑着把这一条加进回条：“这项比量脉搏还好抓。”

    妻子这才把排班草案推回丈夫面前。邵文庆看了许久，在“头三日半班”后签了自己的名字。

    “夜班呢？”

    “三日以后再议。”方别道。

    “您这章法，比我们总校对还细。”

    “你的病历要是漏一行，吃亏的还是你。”

    邵文庆被堵得没话，索性把牛皮纸袋打开，抽出那张废样。

    “既然能看，您让我当场看一页。省得她总说我脑子还没回来。”

    妻子马上道：“我说的是你心没收回来。”

    门诊里又笑起来。

    方别没有把校样当成诊断手段，却也没拦他。邵文庆坐在窗边，取出红铅笔，安静看了一页。中途圈出两个错字，肩背没有随着呃声耸起。

    看完后，他先把铅笔放下，才问：“这一页，算不算通过？”

    “说明你眼下能安静坐着看一页。”方别道，“不能替你证明能熬一夜。”

    厂医笑出声：“方大夫比你会挑字眼。”

    邵文庆也笑了。这一回没人盯着他的胸口，等了片刻，病房里仍没有那声熟悉的呃逆。

    复诊结束后，孙长河把这份一周回条拿到了病例讨论会上。

    墙边仍挂着前三日的观察页，新添的出院、三日复诊与返岗安排依次接在后面。原诊、护理、会诊、厂医和家属记录各有署名，没有把所有功劳揉成方别一个人的几句话。

    一名年轻医生先说：“症状已经缓解，可以结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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