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文庆说第一句话，就被胸口那阵上冲打断了。

    “大夫，我这……”

    一声呃逆顶上来，他肩背跟着一耸，手里那只水杯险些晃出水。妻子忙接过去，他摆摆手，缓过一阵，又想开口。

    “您先歇着，让我问。”方别将凳子移近，“最早哪天起的？”

    “六天……不，今天七天了。”

    邵文庆四十多岁，在印刷厂做校对。起初只是饭后打几声嗝，自己憋一憋、喝点热水还能缓，后来越来越频，夜里也断不了。

    他妻子把几张方笺放到桌上，眼圈有些红。

    “都说不是大毛病。可他一口饭吃半天，晚上刚合眼又顶醒。大夫，谁这么熬得住？”

    邵文庆扯了一下被角，想让她别说。偏又一声顶上来，他闷着脸，手掌在床沿拍了一下。

    “别叫我憋了。我肚子都憋疼了！”

    “先不憋。”方别将水杯交给护士，让他靠稳，“你难受的地方一件件讲，喘、胸痛、腹痛有没有，都告诉我。”

    他的语气很定，邵文庆才把按在胸前的手放下来。妻子抹了抹眼角，小声说先前也有人劝多喝几大口水压下去，结果人呛得咳，嗝还是没停。

    林胜男把床边坐凳摆好：“别再轮着劝这些了。喝得进多少，我们按他眼下的情况看。”

    方别让林胜男把杯子先放稳，问这几日真正睡了多久、吃进多少，是否有呕吐、胸痛、头痛和肢体活动异常。

    妻子答得急，邵文庆又想插话，两人碰在一处。元雅请她先按日子说，病人补自己最清楚的感受。

    前些天有过一阵胃口差、腹泻，缓过后仍吃得少。后来赶着校一份急件，几顿饭不准时，起了呃逆。最初有人说受凉，给他温中降逆的方子。

    “喝了舒服吗？”元雅问。

    “肚子里暖，可这口气没下去。后来嘴干，心里烦。”

    妻子接话：“我又煮了姜汤，想暖透些。越喝越要水，还是打。”

    方别将旧方分开看，核药名、服用日期和实际服过几次。几张方并非全都同时入口，他没有只凭桌上纸多便认作重复用药。

    内科会诊记录和入院所查也在旁边。神志清楚，未见明显神经系统急性体征，血压尚稳；肾功能与电解质已核能查的部分，其他可能的原因继续按内科意见排查。

    眼下先看住进食、饮水和全身情况，再谈止呃。没有查清的地方写在原处，不因转来中医会诊便算全部排除了。

    方别查腹，问疼痛、胀满与大便，又看过舌面。

    舌偏红，苔薄而少，津液不足。脉细而稍数，按之不盛，不像实热壅结的有力脉，也没有支持单纯胃寒的一整套表现。

    他又问喜不喜欢冷水、有没有手足心热、呃逆时胸腹怎样。

    邵文庆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想喝，又不敢多喝，一口下去也会顶。我现在只想能安静睡一阵。”

    元雅复诊过，将方笺推给方别：“温药用下去，纳食没接上，燥与烦反而更明显。现在再照胃寒走，不合。”

    病人妻子一听，脸色变了：“那前面的药，都错了？”

    “最初是什么证，原诊要看原记录。”方别说，“今天这些表现，不宜再顺着温燥加重。眼前的方，要照今天这个人改。”

    邵文庆妻子咬了咬唇，问会不会是拖成了什么大病。

    她听邻居说，老人临末也会这样，越听越怕，夜里丈夫一响，自己便跟着醒，生怕一眼没看见，人就出了事。

    方别将内科已经查过和仍要排查的部分讲清，告诉她持续不止值得认真看，却不能凭旁人一句话，就给眼前这个清醒的人判了以后。

    邵文庆听见，忽然看向妻子：“你还去听这些？”

    “我不听，我又不懂。”她红着眼顶回来，“你昨夜连半碗粥都不敢喝，我能不怕？”

    元雅把话接住，请两人先别争。实际进食、饮水和夜睡记下来，既帮助医生判断，也让家属知道需要报告的是哪些变化。

    内科来会诊的年轻医生问：“病后吃得少，人虚。若用清热的药，胃口会不会更坏？”

    “你担心虚，这一点对。”方别将脉象写下，“但虚与热可以同在。只补只温，未必把气降得下去。”

    他让对方再看少津、口干、虚烦与脉势，将病前、病后和服药后的变化接成一段。

    “先前吐下耗伤，后来饮食失节，胃气已弱。眼下兼有热、气逆不降，治法得同时顾到。”

    方别翻开随身旧案，又将《金匮》橘皮竹茹汤的思路说给元雅听。

    年轻医生仍有些疑：“他说喝热水肚里舒服，也不能说明寒？”

    “只能说明这一件感受，不能代替整套证候。”方别请他同看舌与脉，“胃虚的人也可喜欢温饮。要定为寒，还得有相应的寒象，不能听见一口热水就停在这里。”

    元雅问病人，大便、口渴同最初相比怎样。妻子想了想，说最初并没有这样干，后来温药和姜汤接着用，才越来越想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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