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曹瀚宇。

    是老虎精。

    它终于抬起了头，虎目圆睁，瞳孔深处，金芒与青芒交替闪烁，像是两股力量在它体内激烈冲撞。

    它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前辈，您这‘代管废材班’……是不是，管得太实诚了点？”

    没人笑。

    所有天武皇都盯着它。

    不是因为这话荒谬，而是因为——

    就在它开口的同一瞬，它颈间那串早已断线、零零散散挂在毛发间的黑佛珠，其中一颗，悄然亮起。

    不是金光，不是青芒。

    是纯粹的、温润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玉色。

    玉色微光一闪即逝。

    可就在那微光亮起的刹那，废墟边缘，一株从碎石缝里钻出的野蔷薇，忽然绽开了第一朵花。

    花瓣纯白，蕊心一点赤红，形如朱砂小印。

    印文，亦是二字：

    【武神】

    老虎精看着那朵花，又看看自己颈间那颗微光隐去的佛珠，虎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茫然的表情。

    它活了五百三十年，见过雷劫劈开山岳，见过龙魂撕裂苍穹，见过佛祖拈花、道君斩厄，却从未见过——

    一朵花，开出来的是殿印。

    “原来……”它喃喃，“不是我们选了景阳冈。”

    “是景阳冈，一直在等一个能把它……算清楚的人。”

    话音落下。

    曹瀚宇缓缓睁开了眼。

    眸中无金，无青，无玉，只有一片澄澈如洗的平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悬空的双足，又看了看脚下那道已渗入地底、正在悄然弥合的液态青铜细流。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不是结印。

    不是施法。

    只是轻轻一招。

    “哗啦——”

    废墟深处，某处坍塌最重的乱石堆猛地炸开。

    碎石如雨飞溅，露出下方一截断碑。

    碑身漆黑，非石非铁，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之中，却有微弱的青铜光隐隐流动。

    曹瀚宇指尖微动。

    断碑缓缓浮起，悬停在他掌心前方三尺。

    碑面朝外。

    众人屏息凝望。

    只见那布满裂痕的碑面上，原本模糊不清的字迹，正随着曹瀚宇的注视，一笔一划，由虚转实，由淡转浓。

    先是四个大字，铁画银钩，力透碑背：

    【武神殿·景阳司】

    字迹落定，碑面裂痕之中，青铜光骤然炽盛。

    紧接着，裂痕如活物般蠕动、延展、重组，在四个大字下方，缓缓浮现出一行小字：

    【司主：曹瀚宇】

    再下方，是一行更小的、却让所有天武皇呼吸停滞的朱砂小印：

    【代管废材班·第壹任】

    朱砂未干，热气蒸腾。

    就在此时，曹瀚宇身后，那座笼罩废墟的佛国虚影，忽然开始收缩。

    不是溃散，是内敛。

    金光如潮水退去，尽数涌入他身后悬浮的三十六颗舍利子中。

    舍利子光芒收敛，表面浮现出细密如织的纹路——不再是梵文，而是无数微小的算筹符号，纵横交错，构成一幅庞大到令人晕眩的星图。

    而佛国虚影彻底消失的刹那，废墟之上，凭空多出了一样东西。

    一座门。

    不高，不过丈许，通体青铜，样式古朴至极，门环是两条首尾相衔的螭龙，龙口各含一枚铜铃。

    门扉紧闭。

    门楣之上，无匾无字。

    只有一道贯穿上下、深不见底的——裂痕。

    与曹瀚宇眉心那道、与景阳冈山根岩脉那道、与东海镇海司铁牌上那道……完全一致。

    曹瀚宇静静看着那扇门。

    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前。

    对着那扇门。

    轻轻一推。

    “吱呀——”

    不是巨响，不是轰鸣。

    是木门被推开时，那种最寻常、最家常、最带着烟火气的……轻响。

    门，开了。

    门后，没有光，没有雾，没有异象。

    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由青铜台阶铺就的长阶。

    长阶幽深，一眼望不到底。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下面，是真正的武神殿。

    不是虚影。

    不是投影。

    是沉睡千年，终于被一道乘法口诀，算醒的——人间正殿。

    曹瀚宇没有迈步。

    他只是侧过身，目光扫过地上盘坐的近百名天武皇，扫过呆立原地的客栈老板，扫过虎目圆睁的老虎精，最后，落在那扇刚刚开启的青铜门上。

    他嘴角微扬，声音温和，如同在教室里点名：

    “同学们。”

    “今天的课，还没下。”

    “现在，请跟我一起，念最后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如钟磬击玉：

    “一一得一。”

    地面之上，无人应声。

    可就在这“一一得一”四字出口的瞬间——

    所有天武皇腰背挺得更直，所有盘坐者膝盖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寸，所有仰望者的喉结上下滑动，所有悬浮的锅碗瓢盆同时转向，所有野蔷薇的花瓣微微颤动，所有山涧溪流的水声都慢了半拍。

    就连那扇青铜门后的幽深长阶，也仿佛被这句话点亮了一级台阶。

    一级，微光浮现。

    光色，金青交织。

    曹瀚宇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了右脚。

    足尖，轻轻点在第一级青铜台阶之上。

    台阶无声，却在他落脚之处，浮现出一个清晰无比的印记。

    不是脚印。

    是一个字。

    一个用最简单、最朴素、最人人皆知的笔画写就的——

    一。

    “一”，即始。

    “一”，即全。

    “一”，即武神殿，开门见山的第一课。

    曹瀚宇足尖微顿，随即，缓缓落下。

    整只右脚，稳稳踩在那枚“一”字之上。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老虎精，忽然长长呼出一口气。

    它抬起右前爪，学着曹瀚宇的样子，朝着那扇门，轻轻一推。

    “吱呀。”

    第二声轻响。

    不是门开。

    是它颈间那串断线的佛珠，其中第二颗，悄然亮起玉色微光。

    光中，一朵新的野蔷薇，在它虎爪边的碎石缝里，悄然抽枝。

    而客栈门口，老板顶着破锅，盘坐在地，嘴唇翕动，无声地跟着念出了两个字：

    “一二……”

    声音很轻。

    却像投入静湖的第一颗石子。

    涟漪，正从景阳冈废墟，向着整片神州大地，无声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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