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的汗，又随手扔进垃圾桶——而垃圾桶旁边，就是胜叔假装修水管时，早已撬松的排水盖板。

    胜叔端着空碗进来，听见这话，手抖了一下，碗沿磕在柜台发出脆响。“展博……你……”

    “胜叔，”李杰打断他，递过去一支烟，“放心，阿龙废了，下一个接替他收蓝田邨保护费的，会是个更‘好说话’的人。比如……”他看向陈浩南，“比如B哥推荐的新人。毕竟，B哥刚罩了你们，总得给点‘见面礼’。”

    陈浩南没应声，只是慢慢把最后一口糖水喝尽。红豆沙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喉头一股铁锈味。他忽然明白了李杰那句“不是你们赢的”是什么意思——赢的从来不是拳头，是别人看不见的、提前埋下的线。一根线，牵着阿龙的手，把他自己亲手画的圈，变成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

    蓝田邨第七座楼下，“福记”茶餐厅。玻璃门上挂着褪色的“旺铺招租”告示，门楣的霓虹灯管坏了半截，滋滋闪着微弱的绿光。阿龙穿着件崭新的黑色弹力衫，腕上青龙在昏光里若隐若现，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靠窗位，慢吞吞剥着一只蜜饯梅子。他面前的冻柠茶杯壁凝着细密水珠，杯底沉淀着几粒未化的冰。

    陈浩南他们来了，五个少年，校服干净，书包带勒着单薄的肩。山鸡走在最前，手里晃着一枚硬币，叮当作响；大天二低头数着地砖缝隙，苞皮揉着刚复位的手腕，动作僵硬；方婷和方敏被玲姐临时派来送汤，站在店门外，装作等人的样子。

    “五杯珍珠奶茶，少糖。”陈浩南走到柜台前，声音不大，却稳。

    老板福叔抬眼，胖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好嘞，稍等啊！”他转身去调奶，肥厚的手掌在不锈钢操作台上留下几道湿痕。

    就是现在。

    山鸡故意把书包甩到柜台上，发出砰一声响，引得福叔回头。几乎同时，大天二“哎哟”一声，假装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柜台方向扑去——福叔下意识伸手去扶，身体前倾，后腰撞在收银台边缘。就在这一瞬，陈浩南左手探入抽屉，右手迅速将一张折叠的纸条塞进右边第二个格子，指尖一勾，顺势带出里面一张旧收条塞进自己校服口袋。整个动作快得像眨眼，福叔扶稳他时，收银台抽屉已严丝合缝地关上。

    “谢啦，叔！”陈浩南笑着递过五张十元钞票，转身就走。

    福叔数着钱，嘟囔：“这孩子，给多了……”他顺手拉开右边抽屉准备找零，目光扫过那张新纸条，眉头习惯性一皱——这字迹有点生，收条右下角“阿龙”两个字旁边，还多了一小团模糊的指印油渍。他嘀咕着“这小子又偷懒”，却没细看，只把纸条往里推了推，继续数钱。

    两点五十九分。

    一辆深蓝色丰田车无声滑停在街对面。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刻满刀疤的脸，左眉骨上一道蜈蚣似的疤蜿蜒至鬓角——正是“铁算盘”阿炳。他没下车，只是隔着玻璃，目光如钩，牢牢锁住“福记”玻璃门。

    三点整。

    阿龙懒洋洋起身，掏出怀里的铜制怀表“咔哒”一声掀开盖子。表针刚跳到十二，他脸上笑意还没散，手机就响了。他接起，只听了几秒，脸色骤然煞白，怀表“啪嗒”一声掉在水泥地上，玻璃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炳哥，我……”他语无伦次，手机里传来冰冷的短促音，“啪”。

    挂了。

    阿龙呆立原地，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猛地抬头望向街对面，丰田车已绝尘而去，只留下一缕青烟。他踉跄几步冲到“福记”门口，一把推开玻璃门，直奔收银台：“福叔！昨天的收条呢？！”

    福叔正擦桌子，闻言一愣：“收条？哦，那张啊，刚塞抽屉里……”他拉开右边抽屉，指尖触到那张纸，刚要抽出，阿龙已劈手夺过！

    纸条展开。

    “福记茶餐厅，保护费肆仟贰佰元整。签收人：阿龙。日期：1986年X月X日。”

    下面，赫然是他自己的签名，还有个清晰无比、带着油光的拇指印。

    阿龙眼前一黑，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纸。他认得这指纹——昨天擦汗时留下的。可这收条……这收条他根本没签过！他甚至没来过“福记”！

    “阿龙！”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门口逆光站着两个人，黑西装，墨镜，领带勒得脖颈青筋暴起。为首那人手里，正捏着一份复印的档案——忠青社内部账册，第7页，赫然写着：“福记茶餐厅，本月应收：0元。原因：账目不符，暂停结算。”

    阿龙腿一软，膝盖重重砸在油腻的地砖上。他抬起头，看见陈浩南他们正站在街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山鸡抬起手，对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

    阿龙想吼，想骂，想扑过去撕碎那张纸——可喉咙里只挤出嗬嗬的怪响。他明白了。不是有人陷害他，是有人……早就把他当死人，开始挖坟了。

    三天后。

    蓝田邨公屋天台上，晚风带着海腥气。陈浩南靠着生锈的铁栅栏，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今早从B哥手里接过的“委任状”。上面盖着忠青社青龙堂的朱砂印，任命他为“蓝田邨片区巡查代理”，月薪八百，另加提成。

    “南哥，成了！”山鸡把一瓶健力士啤酒塞进他手里，泡沫顺着瓶身往下淌，“以后这片，咱说了算！”

    陈浩南没喝，只是把啤酒瓶举高，对着渐沉的夕阳。金红色的光穿过琥珀色的液体，像熔化的金子在晃动。他忽然想起李杰说过的话：“古惑仔，用古惑仔对付。”

    原来不是用拳头，是用规矩。

    用他们自己定下的、视若性命的规矩，把他们自己钉死。

    “展博哥呢？”大天二问。

    “在屋里。”陈浩南收回手，啤酒泡沫刚好漫过瓶口，“他说今晚请客，火锅。”

    山鸡欢呼一声，转身就跑。陈浩南没动，目光越过天台栏杆，投向远处灯火初上的维港。海面上，一艘远洋货轮拉响汽笛，悠长，苍凉，像一声迟来的叹息。

    他忽然觉得，这城市比以前更亮了，也更冷了。

    而楼下，李杰正把一叠文件放进碎纸机。纸屑如雪片纷飞，其中一张，是阿龙被踢出忠青社的通告复印件。他按下开关，机器轰鸣。碎纸屑里，还夹着一张小小的、被剪掉一半的照片——照片上，丁益蟹穿着笔挺的西装，正对着镜头微笑，领带夹上一颗小小的钻石，在闪光灯下刺眼地亮。

    李杰看着那些碎片旋转、粉碎，最终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他笑了笑，关掉机器。

    该轮到螃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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