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尼克紧在大戏院看了一场《上甘岭》这件事都已经是第二天了，还是周亚梅告诉他的。

    周亚梅是怎么知道的？

    “今天有人来问她们俩的工作关系了。”

    电话里，周亚梅的语气有些异样，她谨慎...

    李学武踩着清晨七点的薄霜走进机关服务处大楼时，楼道里还飘着一股陈年茶渍混着廉价肥皂的潮气。他没让张双庆跟进来，只抬手示意齐言把车停远些——工人新村离集团总部步行不过二十分钟，这习惯从他调回京城那天起就没变过。晨光斜切进走廊玻璃窗，在水磨石地面上拖出一道窄长的灰白影子，像把未出鞘的刀。

    服务处主任王建国正蹲在三楼楼梯转角擦玻璃，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瞧，抹布差点掉进搪瓷盆里。他慌忙站直身子，工装裤膝盖上两块深色汗渍还没干透：“秘书长？您……怎么今儿来得这么早？”

    “早？”李学武从大衣口袋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衔在唇间，却没点，“你们这儿八点半开门，我七点就堵在门口，算不算早？”

    王建国喉结上下一滚，刚想解释“昨儿值班小刘说您今儿要来调研”，李学武已抬脚上了四楼。那步子不快，可每级台阶都踩得极稳，鞋底与水泥地相触的声音短促而清晰，仿佛在丈量这座建于五十年代的老楼究竟还剩几分筋骨。王建国小跑着追上去，手心全是汗，连工装上衣第三颗纽扣都绷得发亮。

    四楼东侧是机关食堂的备餐间，门虚掩着。李学武伸手推开，蒸笼掀开半寸，白雾裹着粳米香扑面而来。案板上码着三十个素包子，褶子匀称得如同用卡尺量过。他拿起一个掰开，馅料是荠菜豆腐丁，油星不多不少，咸淡恰如舌尖初尝时那点微涩后的回甘。

    “老王，这包子谁包的？”他问。

    “张师傅，干了三十年，手不抖。”王建国赶紧答，又补了一句，“上个月体检，血压130/85。”

    李学武点点头，把包子放回案板，指尖沾了点面粉：“前天财务处老周住院，说是胃出血，抢救了六小时。他老婆在服务处烧锅炉，昨天还在后院劈柴火。”

    王建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三分。

    “不是怪你。”李学武转身走向办公室，声音平得像在说天气，“但机关服务处管着三百二十七个人的吃喝拉撒，去年报修单积压到一百四十六张，其中三十七张是厕所漏水。有张单子写了‘女厕隔断板松动，夜间易晃’，日期是去年十月二十三号。”

    他推开门，屋内暖气片嘶嘶作响，窗台上几盆绿萝蔫头耷脑。桌上摊着份《机关后勤服务满意度调查报告》，第一页结论栏赫然印着“总体满意率89.7%”。李学武用指甲轻轻刮过那个数字，纸面浮起一道细白印痕：“这数字是问卷填的，还是有人替他们填的？”

    王建国张了张嘴，最终只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咚咚作响。

    八点整，机关服务处全体职工被召集到小礼堂。李学武没坐主席台，搬了把折叠椅坐在第一排中央。他面前摆着本蓝皮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服务即政治”五个字，墨迹浓重得几乎要沁透纸背。底下坐着的四十多人里，有刚来三个月的大学生，也有鬓角染霜的锅炉工。当投影仪打出第一张幻灯片时，全场倒吸一口冷气——那是服务处过去三年的维修响应时间折线图，红线一路飙升，去年十二月峰值达到72小时。

    “大家看清楚。”李学武点了点屏幕，“这不是数据，是职工半夜捂着肚子等不到热水的等待，是老教授在实验室摔跤后扶着墙爬行三十米才找到电话的路程，是怀孕七个月的女同志蹲在漏雨的档案室里抢救文件时打湿的裤脚。”

    他忽然停顿，目光扫过人群最后排。那里坐着个穿红毛衣的年轻姑娘，正偷偷往保温杯里倒菊花茶。李学武认得她——上个月集团工会评优，她写的《如何让开水器温度更适配老年职工》拿了二等奖。

    “小陈。”他叫她名字，“你说说，开水器温度调低两度，能省多少电？”

    姑娘手一抖，茶水洒在袖口洇开一片深色：“按……按日均用量算，每月省十五度电，够点亮十盏节能灯。”

    “错。”李学武摇头，“是让七十岁的老会计不用再踮脚拧阀门，是让拄拐杖的退休工程师能自己接满一杯温水。电费可以算，人命不能算账。”

    礼堂霎时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坠地的轻响。王建国攥着笔记本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

    散会已是十一点半。李学武没去食堂，径直走到后院锅炉房。铁皮屋顶被阳光晒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煤灰与铁锈的腥气。老锅炉工赵师傅正用铁钩捅炉膛，听见脚步声回头，脸上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黑灰。

    “赵师傅，听说您儿子在营城港当轮机长？”

    老人愣住，铁钩哐当掉进煤渣堆里：“您……您咋知道？”

    “上个月他寄回来的明信片，背面写了‘爸，锅炉压力表指针别总卡在黄区’。”李学武从公文包掏出个牛皮纸袋，“这是集团新采购的德国产双金属压力表，精度±0.5%，配套校准证书齐全。”

    赵师傅枯瘦的手颤抖着接过袋子，指腹摩挲着硬质外壳上凸起的德文刻字。他忽然弯下腰，对着李学武深深鞠了一躬，脊背佝偻成一张拉满的弓：“秘书长……这表，值五百块吧？”

    “不值。”李学武抬手扶住老人肩膀，“它只值您每天凌晨四点准时升火时，多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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