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可替沈飞将九个条件讲出来，李学武听得认真，这会儿已经放下了筷子。
见他皱眉，胡可顿了顿，说道：“当然了，丁毅也说了，你要是有什么意见，或者这些条件里需要修改的，都可以谈。”
“还谈什...
张兢一边开车，一边侧耳听着李学武说话，车窗半开，初冬的风卷着细碎的枯叶擦过耳际，带着钢城特有的铁锈味和煤灰气。他没插嘴，只在关键处点头，眼神沉静如旧——这些年跟在李学武身边，早练就了一副不动声色的皮囊。可心里却像被什么硌着：秘书长这次回辽东，不是巡视，是收网。
“邝玉生昨儿个把东北公司三季度报表送来了。”张兢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像怕惊了车顶上栖着的麻雀，“数据看着漂亮，利润同比涨了百分之二十三点六，但现金流……”他顿了顿，从副驾座套内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页，递过去，“您看看这个。”
李学武没接，只用指尖点了点仪表盘右侧的烟盒：“先点一支。”
张兢立刻掏出火机，啪地一声脆响，幽蓝火苗窜起。李学武低头凑近，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眯起眼，才伸手接过那张纸。纸页边缘已有些毛边，显然是被反复翻看过。他扫了一眼——营收增长确有其事，但经营性现金净流量竟为负八百九十万，比上季度多亏了三百多万。更刺眼的是附注里一行小字：“应付账款账龄超一年占比达百分之四十一，其中对三家地方建材厂欠款合计五百一十二万元，均无书面还款协议。”
“建材厂？”李学武吐出一口烟，目光斜斜掠过窗外掠过的红砖厂房，“哪个县的？”
“双辽县第三水泥厂、长岭县新峰砖瓦厂、还有……扶余县建安公司。”张兢报得极快，仿佛这串名字早刻在舌根上，“都是去年‘三通一平’配套工程时签的合同。当时邝总说，地方财政紧，先赊着，等市里专项拨款下来再结。”
李学武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倒像是看见一只耗子在粮仓门口试探着磨牙。他弹了弹烟灰，灰烬簌簌落在烟灰缸里：“拨款下来了吗？”
“没。”张兢声音干涩，“市财政局上个月发函催问过三次，邝总批了‘正在协调’四个字，就没下文了。”
车驶过钢城老火车站，站前广场上一群工人正围着新砌的水泥基座安装路灯杆。李学武盯着那基座侧面尚未干透的砂浆，忽而问：“扶余县建安公司老板叫什么？”
“陈国栋。”张兢答得毫不犹豫，“原是县建筑公司革委会副主任，八零年承包改制后自己单干的。跟邝总……”他喉结滚动一下，“前年中秋，送过两箱长白山人参酒，还有一幅字，裱得挺讲究，落款是‘学生陈国栋敬赠’。”
李学武没再问，只是把烟按灭，将那张纸叠好，塞进西装内袋。车里一时只剩发动机低沉的嗡鸣。过了会儿，他忽然道：“你记得咱们刚进钢城那会儿吗？”
张兢愣了下，随即点头：“当然记得。七九年冬天，雪下得膝盖深，您带着我们几个蹲在炼钢车间门口，听炉温数据，冻得手背裂口子，血混着机油往下淌。”
“那时候，”李学武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厂区路灯，声音很轻，“谁敢赊账？连一块砂轮片，都得拿着领料单，找三个领导签字，少一个，保管员眼皮都不抬。现在倒好，五百多万，写张条子就敢往外砸。”
张兢没接话。他知道秘书长不是在怀旧，是在划界——那道线，从来不在纸上，在人心深处。
车子拐进集团大院时，天已擦黑。李学武没回办公室，径直去了职工食堂二楼的小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账上真没钱！你让我拿什么还？！”邝玉生的声音嘶哑，带着股破罐破摔的焦躁，“市里不拨钱，银行又卡着不放贷，我总不能把厂房拆了卖钢筋吧？！”
“拆厂房？那倒不用。”一个女声清冷截断他，是财务总监周素云，“但东北公司账上那笔两千三百万的‘预付设备款’，是不是该说清楚了？收款方是哪家公司？法人是谁？合同原件在哪？”
李学武推开门，灯光一下子涌出来，照见邝玉生额角渗出的油汗，和周素云手中捏着的一叠复印件——最上面一张，赫然是盖着“钢城东北发展总公司财务专用章”的转账凭证，收款户名：吉安市宏远机电设备有限公司；金额：2300万元整；日期：十月十七日。
邝玉生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他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
李学武走到长桌尽头，拉开椅子坐下，没看邝玉生，只对周素云点头：“周总，坐。”
周素云应声入座，将那叠纸轻轻放在桌面中央，像放下一枚定时炸弹。
“宏远机电……”李学武手指敲了敲桌面，节奏缓慢，“查过没？”
“查了。”周素云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玻璃上，“注册地址是吉安市郊区一个废弃农机站，法人代表叫王卫东，身份证号经核验，系双辽县已注销户籍。该公司银行流水显示，十月十八日，收到这笔款后，当日分三笔转出，两笔共一千五百万至境外离岸账户，一笔八百万转入‘吉安市双辽同乡会’账户——该同乡会负责人，正是陈国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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