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总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夏中全主动伸出手，与付成握了握手，笑着问候道：“我们过来的时候还不知道你来钢城了。”

    “知道，知道你们去营城港了。”付成笑着应道：“我是昨天晚上到的，没想到...

    李学武没直接上楼，而是绕到集团后院的职工食堂转了一圈。

    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皮皲裂得更深了，树冠却愈发浓密，像一把撑开的墨绿巨伞，遮着底下几张被磨得发亮的木头长条凳。几个刚下早班的老师傅正蹲在树荫里抽烟，烟头明明灭灭，说话声压得低，但字字都往人耳朵里钻。

    “……说没说啥事？就那么一铐，连个纸片都没让拿？”

    “没说！连苏主任那件蓝布工装褂子都挂在办公室门后头呢，今儿早上我路过还瞅见了——袖口都磨出毛边了。”

    “啧，这可不像查案子的架势，倒像是……抄家前的预演。”

    李学武脚步顿住，没往前凑，只把手里那只旧帆布手提包换到左手上，右手轻轻按了按裤兜——里面揣着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签纸，是昨夜在港城机场候机厅随手写的，笔迹潦草，只有三行字：

    【苏明远经手过‘红棉’项目二期合同；

    其爱人张秀英在外贸局档案室任职三年；

    近三个月，她三次调阅1982年南港码头清关记录。】

    这张纸他没给任何人看过，连晓娥都不知道他写了什么。写完他就烧了草稿，灰烬用茶水浇灭，碾成黑泥，抹在窗台缝隙里。

    他不是信不过晓娥，而是有些事，越干净，越能活命。

    食堂窗口飘出炖白菜的微酸香气，混着猪油渣的焦香，是老味道。李学武忽然想起七年前初来集团时，也是这个时节，苏明远端着搪瓷缸子，里面泡着半块烤得硬邦邦的馒头，蹲在这棵树下，看见他来了，咧嘴一笑，牙缝里还嵌着一点白菜叶：“小李啊，来，尝尝咱食堂新来的王师傅的手艺——他说他舅在国营肉联厂干了二十年，剁馅儿不带喘气儿的！”

    那时候苏明远还是工会副主任，管着四百多号人的劳保用品发放、子女入学协调、大龄青年相亲角登记。谁家孩子发烧，他能半夜骑自行车蹬二十里地去送退烧药；谁家婆媳吵架，他拎两瓶二锅头坐小板凳上，从《婚姻法》第三条聊到《朱子家训》第二十七句。职工背地里喊他“苏大善人”，也有人说他太软，骨头没棱角，当不了真主心骨。

    可就是这么个“没棱角”的人，去年冬天带头把集团积压三年的三百套冬装劳保服全改成棉被，连夜运去西北抗旱工地——那批布料本该报废处理，账目上只记了“损耗”。

    李学武走进食堂，没去打饭，径直掀开后厨那道油腻腻的蓝布帘子。

    灶台边，一个穿白围裙的中年女人正用长筷搅着大铁锅里的粉条炖肉，听见动静回头，脸一僵，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进锅里。

    是张秀英。

    她比五年前胖了些，鬓角却已全白，右眼角有道细疤，是当年车间冲床事故留下的。她认出了李学武，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迅速低下头，把锅盖“哐当”一声扣紧，蒸汽“嗤”地喷出来，模糊了她整张脸。

    李学武没说话，只从兜里摸出半包没拆封的桂花酥糖，轻轻放在灶台边沿。糖纸是浅黄的，印着褪色的“北京稻香村”字样——这糖，是苏明远每年春节必买，自己一颗不舍得吃，全塞进女儿书包里，说是“补脑子”。

    张秀英盯着那包糖看了三秒，猛地转身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冲着手，水声大得刺耳。

    李学武转身出去，在门口站定，望着远处集团主楼玻璃幕墙上跳动的反光。阳光太烈，晃得人眼疼。他抬手遮了遮，忽然问：“老何，向允年他们……今天还来吗？”

    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的何秘书赶紧上前半步：“刚收到消息，市监察委的人……上午十一点就撤了。但方圆没走，说还有些材料要核对，现在人在档案室三楼。”

    “哦。”李学武应了一声，抬脚往主楼走，步子不快，却稳得像踩在秤杆上，“你去趟保卫科，让他们把九月一号到十五号所有进出集团的车辆登记表，连同监控硬盘，全部封存，等我签字再启封。”

    何秘书一愣：“可……那会牵扯到好多合作单位的车，包括市委办公厅的……”

    “那就先封市委办公厅那辆红旗的登记页。”李学武头也不回，“其余的，一页不许漏。另外，通知行政部，从今天起，所有对外联络电话，必须双人接听、全程录音，录音备份交我办公室。”

    他踏上台阶，身影被正午的太阳拉得很长，斜斜投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道沉默的刀锋。

    进了电梯，不锈钢轿厢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他忽然抬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两粒纽扣，又松了松领带结——那条暗纹灰领带，是晓娥亲手挑的，丝质柔滑，却勒得他喉结微微发紧。

    叮一声，电梯停在十六层。

    李学武走出电梯，走廊尽头，李怀德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半截烟雾，在午后寂静里缓缓盘旋。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李怀德没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而是窝在长沙发里，面前茶几上摊着一沓泛黄的工程图纸，边角卷曲，墨线早已洇开。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无名指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蓝墨水。

    听见动静，他抬眼，没起身，只把手里那支老旧的绘图铅笔搁在图纸上，轻轻点了点桌面：“坐。”

    李学武没坐对面的真皮沙发，拉过一把靠墙的旧藤椅，椅子腿吱呀作响。他坐下，目光扫过茶几上那摞图纸——是1978年集团最早一批技改项目的原始设计图，其中一张右下角，用红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苏明远校核”。

    “您留着这些？”李学武声音很轻。

    李怀德没答，只拿起茶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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