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本回来后，李学武好像更忙了，手头上的工作都忙不完，每天还都有人来找他。

    可能大家都觉得红钢集团在辽东的工业产业已经进入到了后李学武时代，但是，他自己并不这么觉得，因为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亮马河公园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得像是刚洇开的水彩，在六月的风里轻轻摇晃。李学武坐在车后排，目光掠过垂枝，落在远处河面——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膀划开薄雾，又倏忽飞向对岸新建的职工文化中心穹顶。那建筑线条利落，玻璃幕墙映着天光，像一块斜插进云里的银色刀片。孙健说得没错，谁能想到，三年前还淤塞发臭、蚊蝇成群的亮马河，如今清波荡漾，两岸栽满玉兰与紫薇，连晨练的老头老太太都爱来这儿打太极、吊嗓子，顺带数一数岸边新铺的青砖上刻着的红钢集团建厂年份：一九五二。

    车子缓缓停在集团总部主楼前。门厅外的大理石台阶已被晨光晒得微温，两列穿着藏青工装的保卫队员笔直立着，帽檐压得不高不低，恰能看见他们眼底的精气神。李学武下车时，一名年轻队员小步上前，立正，敬礼，声音清亮：“秘书长好！”他抬手回礼，指尖拂过帽檐，余光扫见台阶右侧新挂了一块铜牌，字体端方，镌着“红钢集团国际事务协调办公室”十二个字，下方还缀着一行小字：一九八三年六月一日启用。铜牌锃亮，边角打磨得一丝不苟，像刚从熔炉里捞出来的铁锭，沉甸甸，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没多问，只点了点头，径直上楼。电梯轿厢内壁是哑光不锈钢，映出他略显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身影——西装熨帖，领带结紧实，左腕上的上海牌手表秒针轻响，嗒、嗒、嗒，节奏稳定得如同冶金厂高炉的鼓风机。这表是于丽送的，三十八块五，她省了三个月的布票和半条的确良裤子换来的。他低头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三分。谷维洁的欢送会定在上午九点，设在国际饭店顶层宴会厅。而此刻，他的办公室桌上，正静静躺着一份刚由机要室加急送达的文件袋，封口处盖着鲜红的“特急·阅后即焚”戳印。

    推门进去，阳光已漫过宽大的落地窗，在深褐色胡桃木办公桌上铺开一片暖金。空气里浮动着极淡的墨香与旧纸味，那是他常年伏案留下的气息。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未坐，先走到窗边。楼下，亮马河公园的喷泉正喷涌，水珠在日头下碎成千万点星芒。就在这片喧闹的生机里，他拆开了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密级为“绝密·红钢内部”的《关于东北亚工业格局变动趋势及我方应对策略的初步研判》，落款是集团战略研究中心，日期是昨天凌晨两点十七分。报告第一页便用加粗黑体标出核心结论：“丰田汽车放弃钢城汽车城项目，并非技术或资本层面的审慎，而是政治信号的主动释放——其决策链条末端，可追溯至东京某高层会议中‘不可过度倾斜’的明确指令。”李学武指尖停顿片刻，翻到第二页，附录里赫然夹着一张泛黄的旧报纸剪报影印件：《朝日新闻》一九七六年十月十一日第三版，标题是《警惕北方寒流：论东北亚经济合作中的隐性壁垒》。报道下方，一行铅笔小字批注清晰如刀刻：“此‘寒流’，非指气象，实为意识形态之坚冰。破冰者，必先凿其根。”

    他久久凝视那行批注，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缘的毛刺。窗外喷泉声忽然停了，世界静了一瞬，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他转身，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灰蓝色硬壳笔记本。封面没有字，只有一枚模糊的钢印痕迹，像是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他翻开，纸页微黄，字迹是蓝黑墨水写的，笔锋凌厉，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晰。这是他刚调入红星厂技术科时用的第一本工作笔记，扉页上写着：“记所见，思所惑，求所解。”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墨色稍淡，却是后来补上去的：“解不开的，先埋下种子。”

    他翻到中间一页，那里贴着一枚褪色的樱花书签，下面压着一段早已干涸的墨迹：“本田社长河岛喜好说‘向中看’，不是向东，也不是向西——是向‘中’。这个‘中’字，是地理坐标？是文化认同？还是……权力中心？”当时他写到这里，笔尖顿住，墨点晕开一小片，像一滴悬而未决的汗。如今，那墨点依旧在，而答案，似乎正随着窗外重新响起的喷泉声，哗啦啦，哗啦啦，冲刷着某种坚硬的东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高雅琴。

    “喂。”他接起，声音压得很低。

    “人到了。”高雅琴的声音透着股干脆劲儿，“付成，刚在招待所安顿好，李主任陪着他吃了顿简餐，现在正在往这边来。杜主任也到了，车刚进亮马河园区。”

    “嗯，知道了。”李学武合上笔记本，将它连同那份密级文件一同锁进抽屉。咔哒一声，锁舌弹回。

    “还有件事。”高雅琴顿了顿，语速放慢了些，“大岛芳子，今早十点的航班，落地首都机场。签证手续全齐，读卖新闻驻华首席记者，正式到岗。”

    李学武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温水。水柱落入玻璃杯，发出清越的声响。“她带了什么？”

    “一台尼康FM2，一摞采访提纲，还有……”高雅琴轻笑一声，“一封给你的信。托机场海关的熟人，直接转交到我手上。”

    “信？”李学武端着杯子，水汽氤氲，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目光，“写了什么？”

    “没拆。”高雅琴的声音带着点狡黠，“我可不敢碰。她说，必须由你亲手开启。还说……”她刻意停顿，仿佛能想象出对方此刻的表情，“她说，这是‘海内存知己’之后，第一份真正需要拆封的‘天涯若比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学武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喉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