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吃这鱼？”

    跪坐在松村谦三身边的少女受老人所示起身走过来斟酒。

    当依照次序来到李学武身前时，少女见碗碟里的生鱼片没有动过的痕迹，便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

    李学武确实有些讶然地...

    胡可坐在那里，手指在红木茶几边缘轻轻叩了叩，声音不重，却像敲在两人之间那层薄而紧绷的空气上。他没立刻接话，只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神却从茶汤里抬起来，直直落在李学武脸上——那不是审视，也不是质问，更像是一把老式游标卡尺，在反复校准着对方话里的公差。

    “直接跟企业谈？”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瓷盘上发出清脆一响，“你是说，绕过我们辽东工业领导小组，让红钢集团自己下场，一家一家去跟那些厂子谈收购、谈整合、谈股份？”

    “对。”李学武颔首，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不是绕过，是回归本位。你们是管理者，不是经营者。管理者的职责是划红线、定规则、守底线；经营者的职责是算成本、控风险、要利润。现在把两件事捆在一起，等于让裁判员同时兼任运动员，还要求他必须赢——这比赛还怎么踢？”

    胡可喉结动了动，没反驳。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年初陆启明提出“集团化俱乐部”构想时，他就预感到会有今天。可上面催得急，基层顶不住，财政窟窿越撕越大，光靠发红头文件、开动员大会、贴大字报，已经压不住那些厂长书记们日渐低落的士气。奉城第三化工厂去年亏损三百二十万，账面负债率高达百分之八十六，车间主任带着工人堵过两次厂门口，最后还是靠辽东工业拨了一笔应急款才勉强维持住水电气供应。这种厂，再不整合，不出三年就得关门放羊。可整合，又怕整出个四不像——名义上归了集团，实际还是各自为政，人财物三不管，最后烂摊子全甩给上级兜底。

    他盯着李学武看了几秒，忽然问：“你信不信我？”

    李学武没躲闪，迎着他目光：“信。但信的是胡可这个人，不是胡可这个职务。”

    胡可怔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肩膀微微抖动，笑声里没有嘲讽，倒像是卸下点什么似的轻松。“好嘛……这话够狠，也够实。”他伸手从中山装内袋掏出一叠纸，不是正式文件，而是几张手写的便笺，纸边微微卷曲，墨迹有些洇开，显然是反复修改过的。“你看这个。”

    李学武接过，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松开半分。

    那不是方案，是清单。

    第一行写着：营城橡胶厂——建于1958年，现有职工1743人，其中技术工人占比不足32%；主要产品为农用胶管、自行车内胎，设备老化严重，近三年平均产能利用率仅57%；资产负债表显示净资产为负486万元；厂长张有才，五十三岁，曾任营城轻工局科长，熟悉本地供销系统，但缺乏现代企业管理经验。

    第二行：辽阳塑料制品二厂——1965年建厂，职工912人，主打PVC硬管与农膜，因原料采购渠道单一，去年原料成本上涨43%，利润直接抹平；党委书记李秀云，女，四十九岁，党龄二十七年，口碑尚可，但对技改持保守态度；该厂厂区紧邻营城港物流通道，改造后可作化工辅料仓储中心。

    第三行往下，密密麻麻列了七家厂，每家都附着简明扼要的现状、症结、潜在价值，甚至包括厂领导的家庭情况、性格倾向、过往履历——比如某厂财务科长是营城人，岳父在钢城冶金厂当过调度；某厂技术副厂长曾参与过红钢集团早期技术协作项目，对李学武的名字并不陌生。

    “这不是辽东工业的档案室抄出来的。”胡可声音沉下来，“是我和两个助手，花了十七天，跑了六个县市，挨个厂蹲点、查账、找老工人聊天，晚上回来整理到凌晨两点写的。有的厂长见我们来，以为又要来检查、来问责、来听汇报，连茶都不给沏一杯。可等我们把他们厂去年废品率高在哪、为什么换不了新模具、为什么留不住技校生这些事一条条摆出来，他们眼睛就亮了。”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李学武，你要‘直接跟企业谈’，可以。但你得先让人家知道，红钢集团不是来收编的，是来救命的。不是来当太上皇的，是来当铺路石的。这七家厂，你挑三家，我们配合——不干涉谈判，不指定价格，不插手人事，只做一件事：协调地方政府在土地、税务、劳动关系上给予过渡期政策支持，为期十八个月。十八个月后，企业自主运营，自负盈亏，红钢集团只保留技术指导权和按约定比例分红权。”

    李学武没说话，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便笺纸角。纸很薄，触感粗粝，边缘还沾着一点灰白色的粉笔灰——像是谁在黑板前推演数据时蹭上的。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营城船舶厂锅炉房抢修现场。零下二十三度，蒸汽管道爆裂，老焊工老周的手套冻在焊枪上，硬扯下来时带下一层皮。可当李学武提出引进红钢冶金厂的耐低温焊材配方，并派技术员驻点三个月时，老周蹲在结冰的水泥地上，用冻得发紫的手指掐灭烟头，只说了一句：“李总，您要是真能让这破炉子多烧五年，我这条胳膊，您拿去当焊条使都行。”

    信任从来不是写在合同里的条款，是冻疮结痂后渗出的血丝，是便笺纸上未干的墨迹，是明知前路泥泞却仍愿递来一双胶鞋的那只手。

    “营城橡胶厂、辽阳塑料二厂，再加上……”李学武指尖停在第三行，“本溪合成纤维厂。”

    胡可眼睛一跳：“本溪那个？设备全报废了，去年连工资都发不出，光剩个空壳子。”

    “正因为空壳子，才好动手。”李学武抬眼，“它缺的不是钱，是方向。它的厂房、土地、老技术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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