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万。”
李学武没接话，径直走到浮选槽前，伸手探进水面。水凉，略涩，指尖能摸到细微颗粒。他掬起一捧水，对着阳光眯眼细看，水珠里果然有星星点点的白色悬浮物。
“汉斯先生，”他直起身，用德语开口，流利得让翻译小陈下巴差点掉地上，“您检测过钢厂循环水系统的PH值吗？”
汉斯愣住，推了推眼镜：“……什么？”
“我说，”李学武慢条斯理地重复，目光如刀，“您检测过隔壁钢厂循环水系统的PH值吗？他们用的，是同一口地下水。”
汉斯的脸色变了变，用德语快速跟助手说了几句。助手赶紧翻出平板电脑，手指划了几下，脸色也白了——屏幕上赫然是钢厂水质检测报告，PH值7.2，硬度指标竟比选矿厂低30%。
“为什么？”汉斯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不确定。
李学武没回答，招手叫来一个穿蓝工装的老工人：“老周，把去年改造循环水系统的加药记录本拿来。”
老周五十多岁，皱纹深得像刀刻，闻言二话不说，转身钻进旁边小屋，很快捧出一本硬壳笔记本。李学武翻开，纸页已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数据，字迹遒劲有力。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栏标着“EDTA”的记录：“汉斯先生，这是我们自己研发的螯合剂配方。它不改变PH值，但能让钙镁离子暂时失去活性——就像给它们戴上手套，既不影响反应，又不会结垢。”
汉斯凑近看，眼镜片反射着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化学式，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镜框。良久，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深深鞠了一躬：“李……您让我想起了我的导师。他总说，最好的工程师不在实验室，而在工厂的泥地里。”
当天傍晚，选矿厂灯火通明。张明远带着人把EDTA溶液按比例兑进循环水池，汉斯亲自守在取样口，手持检测仪。当数值稳定在0.8毫克/升时，他猛地挥了下拳头，用中文喊了一句：“成了！”
消息传到集团，李怀德半夜打来电话，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学武啊，刚才部里来电话，说东北公司筹备组正式挂牌了！文件下午就到，筹备组长……是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李学武望着窗外，选矿厂方向隐约有欢呼声传来，混着山风，像涨潮的浪。
“我知道了。”他声音很平，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不打算回来？”李怀德试探着问。
“不急。”李学武望向远处连绵的灯火，“营城港新港区年底通航，冶金厂三期六月投产，选矿厂这套浮选系统，下周就要满负荷运行。”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东北公司不是一块牌子，是三十八个厂矿、一百零七公里铁路、两千三百吨日处理量的矿山。您说，挂牌容易，还是把这一摊子真正扛起来容易？”
李怀德在电话那头长长叹了口气，又笑了：“行，你说了算。不过……苏维德今天出院了。”
“哦？”
“没回工会。”李怀德的声音带上几分玩味，“他去了东风船务营城办事处，说是……协助港口建设。”
李学武没说话，只是抬手掐灭了指间将燃尽的烟。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挂了电话，他推开窗。山风灌进来，带着泥土与铁锈的气息。楼下，张明远正指挥人往卡车上装浮选药剂，嗓门洪亮：“小心！这瓶子摔了，明天汉斯先生得哭！”
李学武笑了笑，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照片。黑白的，边角磨损，上面是年轻时的张恩远，穿着中山装，站在刚投产的1号高炉前，笑容爽朗。照片背面有两行钢笔字：“钢水烫手，人心才热。恩远留念，1958年秋。”
他摩挲着那行字，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
马宝森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搪瓷缸子：“领导，二丫煮的梨水，说您嗓子疼。”
李学武接过缸子，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他喝了一口，甜中带涩，恰如这钢城的春夜——风是冷的，土是暖的，炉火在远处明明灭灭，而人心里，始终有一团烧不灭的火。
“小马，”他放下缸子，声音很轻，“明天帮我订两张票。”
“去哪儿？”
“金陵。”李学武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缓缓道，“该回家看看了。”
马宝森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却被叫住。
“等等。”李学武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已经拆开过，“把这个，寄给顾延。”
马宝森接过，信封很薄，却沉甸甸的。他没敢问里面是什么，只低头应道：“是。”
李学武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望向窗外。山风更烈了，吹得窗棂微微震颤，像无数细小的手在叩门。远处，选矿厂方向忽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紧接着，是汽笛长鸣——那是新浮选系统第一次试车成功。
他端起搪瓷缸，将最后一口梨水慢慢咽下。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在胸腔里酿出一股灼热。
这钢城的春夜，原来从来不是静默的。它只是把所有的喧哗、挣扎、期待与痛楚，都埋进地下三尺，等某天，有人俯身倾听，便听见整座山峦的心跳。
咚，咚，咚。
像一炉新炼的钢，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淬火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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