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经集团技术委员会审核签字。不是审查思想，是核对工艺参数、安全阈值、设备型号。比如焊接电流调到多少才不会烧穿钢板，数控机床G代码哪一行写错会撞刀，这些数据，必须跟咱们现行标准完全一致。”
胡可点头，笔直如松。
“第二，实习指导教师，每学期至少跟岗实践十五天。”李学武指尖在桌面划了个小圈，“不是参观，是顶岗。焊工老师得亲手焊三块对接板，考取集团内部焊工三级证；自动化老师得独立调试一台PLC控制柜，让传送带按指定节拍运转三十分钟不卡顿。”
胡可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抬手示意服务员添茶。
“第三……”李学武停顿的时间稍长了些，目光掠过胡可，掠过王璐，最后落回自己碗里那块豆腐上，“实习学生，每年必须完成一份《岗位观察日记》。不写心得体会，不抒发理想抱负。就记三样东西：今天在哪个车间、哪个工位、跟哪个师傅干活；师傅教了什么具体动作，比如怎么握焊枪、怎么听镗床异响、怎么判断淬火温度；当天干了几个合格件，几个返工件，返工原因是什么，师傅怎么说的。”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远处厨房隐约传来的锅铲刮过铁锅的“嚓嚓”声。王璐放下茶杯，杯底与瓷碟相碰，清脆一响。
胡可没看笔记，也没掏烟盒，只是把双手交叉搁在桌沿，指节泛白。“日记……交谁审？”
“不交。”李学武终于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豆腐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才抬眼，“交给学生自己保管。毕业时封存，十年后启封。那时候他们若还在钢城，若还在制造业，若还能在某个凌晨三点的维修现场，想起当年那个总爱皱眉的老焊工怎么教他听弧光里的声音……”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豆腐上那抹将散未散的金光，“那就值了。”
胡可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沉入灰蓝，头顶吊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晕温柔地铺满整张餐桌。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碰酒杯，而是隔着桌子，重重拍了李学武的手背一下：“好！就按你说的办！”
这一下拍得响亮，惊得旁边一桌食客都扭头看来。胡可却不管，只盯着李学武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过李秘书长，我丑话说前头——要是哪天我发现，你们把实习学生当廉价劳动力使唤，让他们天天扫厕所、扛水泥、搬废铁，那这10%，我宁可白送，也不签！”
李学武没躲，任由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拍在自己手背上，骨头硌得生疼。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让耳后那道旧疤更清晰地显露出来——那是十年前在炼钢分厂抢修转炉时，被飞溅的炉渣烫的，弯弯曲曲，像条褪了色的蚯蚓。“放心。”他声音很轻，却像淬过火的钢，“红钢集团的厕所，有专门保洁队。水泥，归基建处管。废铁，是回收站的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胡可腕上那块磨得发毛的上海牌手表，“至于学生……我们缺的是会算电流、懂热处理、能看懂英文说明书的技术员。不是苦力。”
胡可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没再说话，只端起酒杯，朝李学武举了举。李学武也举起杯，两只玻璃杯轻轻一碰，清越如磬。王璐赶紧也端起杯子，三人碰在一起，三道声音叠成一道：“为校企合作，干杯。”
酒液入喉，微辣，回甘。李学武放下杯子，忽然想起什么，转向王璐：“王主任，上次您提的那个村小学——操场新铺的煤渣跑道，学生跑起来会不会打滑？”
王璐一怔，随即笑着摇头：“哪敢用煤渣！张工他们直接浇了混凝土，上面刷了绿漆，还画了白线。孩子们高兴坏了，说像电视里国家队训练场。”
“混凝土……”李学武点点头，目光又飘向窗外，“得定期洒水养护，不然容易起灰。”
“早安排好了！”王璐语气轻快，“每周二、四、六，村里的拖拉机拉着水罐车绕操场洒三圈。校长说，现在连最淘气的娃都不敢乱扔纸屑了，怕弄脏‘国家队跑道’。”
李学武终于笑了，那笑意从眼尾蔓延开来，像一滴墨汁滴进清水，缓缓晕开。他没再说话，只静静听着胡可和王璐聊起下周即将挂牌的“红钢-钢城职教联盟”，聊起第一批将入驻的十所高校名单，聊起实训大楼图纸上那个预留的、通往冶金厂地下管网的检修通道入口。
灯光温润，人声低语。窗外，钢城的夜风正掠过新栽的梧桐树梢，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细小的手掌，在轻轻鼓掌。
而此刻，在京城，景玉农正伏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只够笼罩她摊开的笔记本。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有红钢集团近三年的设备更新清单，有各厂能耗曲线图，有苏维德分管时期所有技改项目的审计摘要。最底下一行，她用钢笔用力写着：“李怀德放苏维德回工会，非仁慈，乃试探。熊本成病退是饵，钓的是苏维德在工会的‘表态’。若苏维德真躺平养病，老李便坐实其‘心灰意冷、不堪重任’；若苏维德借工会之便联络旧部，老李便有了‘其人反复、难堪大用’的铁证——无论哪条路，都是死局。”
笔尖悬在半空，墨迹将坠未坠。她忽然抬手，将这一页纸撕下来，捻成纸团，准确投入桌角的废纸篓。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小的弧线，无声坠落。
窗外，月光正悄然漫过四合院的青瓦檐角，清冷，寂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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