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学武同志你好，我叫方圆。”
女干部见他进门，起身主动伸出手问了好，表现得还算客气，毕竟这里是钢城。
“方组长你好。”李学武也给予了对方足够的尊重，轻轻握手后在对方的示意下坐在了椅子上。...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节奏，嗒、嗒、嗒，像钟摆，也像倒计时。李学武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老太太枯瘦的手背上，那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蜿蜒如地图上的河网。顾宁没说话，只把听诊器轻轻收进白大褂口袋，顺手将窗帘往里拉了半寸，让斜射进来的秋阳落在老太太灰白的鬓角上，暖一点，再暖一点。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低沉，断续，像是从肺腑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李学武没回头，但肩膀微不可察地绷紧了。是李顺。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背对着这边，一手按着腰，另一只手夹着烟，烟头明明灭灭，在午后强光里显得格外微弱。他抽得很慢，仿佛那点火星是他此刻唯一能攥住的真实。
李学武起身，轻轻替老太太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个久睡不醒的梦。他走出病房，反手带上门，脚步很轻，却在离父亲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李顺没转身，只是把烟递了过来，烟嘴朝向儿子。
李学武没接，只盯着那截烧到三分之二的烟，烟灰积得老长，颤巍巍悬着，随时要断。
“爸。”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哑，“您这烟，得戒了。”
李顺终于侧过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尾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他没看儿子，目光落在远处医院后院那棵老槐树上，叶子已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你奶的病，跟烟没关系。”他说，语气平直，不是反驳，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是心口那块肉，烂了。”
李学武喉结动了动，没接这话。他知道父亲说的不是字面意思。那块烂掉的肉，是洪敏再婚那天，李顺亲手撕下来的。撕得利落，没流血，可里头的筋脉还连着，一牵就疼，一疼就喘不上气。这些年，李顺把所有力气都用来压着这口气，压着全家人的嘴，压着李学函的哭声，压着自己每一次看见洪敏照片时翻腾的胃酸。他以为压住了，就能当它不存在。可老太太不是铁打的，她的心口，从来就只有一块软肉，捂着亲儿子，护着小孙子，容不得半点沙子。
“学函……”李学武顿了顿，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他刚才说的话，您听到了？”
李顺终于转过身，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儿子脸上。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疲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悯的了然。“听到了。”他把烟按灭在窗台的水泥缝里，碾得极碎，“那孩子，心比他爹硬。”
“他不该硬。”李学武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他才十九岁。”
“十九岁？”李顺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干涸得像龟裂的旱地，“我十九岁那会儿，你奶正抱着你三叔在炕上喂奶，你三叔刚满月，哭声比现在这楼道里的回音还响。我蹲在院子里劈柴，劈了一百二十根，手心全是血泡，不敢让你奶看见，怕她心疼。你三叔死了，我这个当大哥的，没掉一滴眼泪。为啥？因为得扛着。”他抬手，粗糙的指腹抹过自己的眼尾，那里没有泪，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学函现在知道扛了，是好事。扛不住的时候，再来找你。”
父子俩谁都没再提洪敏。有些名字，一旦从唇齿间吐出来，就像往伤口上撒盐，盐粒太粗，扎得生疼，反而流不出血来。沉默重新落下来，比刚才更沉，更厚，沉得压得人胸口发闷。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顾宁探出头，朝李学武点了下头，又迅速缩回去——老太太醒了。
李学武几乎是冲进去的。病床上，老太太的眼睛睁着，浑浊，却异常清明，像蒙尘的玻璃被擦去最后一道雾气。她没看孙子，目光先落在床头柜上那只搪瓷缸子上，缸子边缘磕掉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泛黄的铁皮。那是李顺年轻时用过的，后来传给了李学武，再后来，被老太太收进了箱底，今天不知怎么又被翻了出来。
“妈，喝水？”李学武拿起缸子，小心地扶起她后颈，把缸沿凑到她干裂的唇边。
老太太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抿，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喝完，她没松劲，反而抬起了手，枯枝般的手指指向门口的方向，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叫……叫文文进来。”
李学武一怔，立刻明白了。他朝顾宁使了个眼色，顾宁点点头，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李学文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走到床前，轻轻握住老太太伸出来的那只手。
老太太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动，像是确认，又像是安抚。她看着大孙子，眼神一点点柔和下来，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李学文俯下身，耳朵贴近她的嘴，仔细听着。片刻，他抬起头，对李学武点了点头：“奶奶说，让三婶……走。”
不是赶，不是骂，就一个字：走。
李学武没说话，只看着哥哥。李学文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走。让她……走干净。”
窗外的阳光挪动了一寸，恰好照在老太太交叠在被面上的手背上。那双手，曾经在油灯下纳过千层底，为李顺缝过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为李学函织过第一件毛衣，也为李学武抄写过整整一摞《资本论》的读书笔记。如今，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两片被风干的、褪了色的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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