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日，周一。

    李学武这一次回来并没有带太多行李，但回去的时候却多了一个包，里面是顾宁准备的大衣。

    他都记不得自己有多少件大衣了，呢子的、皮毛的，长的、短的，各种款式。

    当然了，他也...

    李学武没在钢城多待，次日一早便搭上了去津门的慢车。于丽送他到站台时，天刚蒙蒙亮，霜气裹着铁轨的凉意直往人脖子里钻。她替他理了理大衣领子，又把一只保温桶塞进他手里：“西琳熬的参芪汤，说你前两天喝多了酒，得缓缓。”李学武接过，指尖碰着她微红的手背，顺势攥了攥：“你手怎么这么凉？”“昨儿洗了三床被单，水凉。”她低头一笑，发梢垂下来，遮住了眼底一点倦色，“老太太今早醒了就问你去哪儿，我只说去津门办点事，她点点头，又躺回去睡了——可那会儿她眼睛是睁着的。”

    火车启动前五分钟，李学武忽然想起什么，从公文包里抽出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给棒梗的。”于丽没接，只抬眼看他：“他连信都不回，你还惦记？”“不是惦记他回信。”李学武把信封塞进她棉袄口袋，声音压低了些，“是他前两天托人捎话，说想学修车。我问了津门汽修厂的老刘，他那儿缺个学徒，管吃住，每月还有八块钱津贴。这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耳后那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当年在回收站拆废铁时被崩起的铁屑划的，“你替他收着，等他真去了，再给他。”

    于丽怔了下，喉头微动，却只点了点头，把信封按在胸口位置，仿佛那薄薄一叠纸有千斤重。站台广播催促上车，她忽然踮脚凑近，飞快在他左耳垂上咬了一口，不疼，只留下一点湿热的印子。“别以为我不知道。”她退开半步，眼里水光一闪而逝，“你昨晚在沙发上坐到三点，翻了七遍《冶金设备维修手册》，就为给棒梗挑那个汽修厂。”

    李学武没笑，只伸手替她把围巾系紧，结扣绕了两圈：“津门那边冷得早，你记得让老太太穿厚袜子。”话音未落，车轮已开始转动。他转身踏上车厢，再没回头。于丽站在原地，看着绿皮车头喷出一团灰白蒸汽，慢慢吞没了站牌上“钢城”两个红漆大字。直到车尾消失在铁轨尽头，她才摸出兜里的信封，拇指反复摩挲着封口处李学武亲手盖的火漆印——那是一枚小小的齿轮图案，边缘嵌着三颗麦粒，是回收站老会计们私下传的暗号：事成，粮足，轮转不息。

    津门港务局招待所三楼走廊尽头，李学武推开317房门时，西琳正蹲在窗边擦玻璃。她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只用沾了煤油的抹布在玻璃上画了个歪斜的圆：“你来晚了三分钟，孟念生的人前脚刚走。”李学武反手锁上门，把保温桶搁在桌上：“他盯谁？”“盯孙明。”西琳终于直起身，蓝布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几道新鲜的划痕，“昨儿下午，孙明在团结饭店摆了十桌，孟念生带人在隔壁包间吃了碗面，账单写了‘技术部张明远’。”她冷笑一声，把抹布扔进水盆，“张明远？那小子上个月还在红星厂锅炉房铲煤渣呢。”

    李学武走到窗边，俯身看楼下。港口起重机像钢铁巨鸟般静立，远处货轮甲板上，几个穿黄马甲的人正抬着木箱往舱口走。他盯着其中一人后颈处若隐若现的青色刺青——那是当年港城“海鲨帮”的标记，如今改头换面成了“津门船舶配件公司”的装卸组长。“孙明运的货，”他忽然开口，“是不是从4号炉报废的耐火砖里拆出来的？”西琳猛地转身，抹布掉在地上也不捡：“你早知道了？”“贾云办公室墙角那台旧电话机，听筒线底下垫着半块耐火砖残片。”李学武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张泛黄的图纸，展开铺在窗台上，“这是4号炉原始设计图，第三层炉壁的耐火砖编号是K-731至K-789。孙明昨天运走的十七箱货，每箱十八块砖，总数三百零六块——正好是K-731到K-789中间缺失的编号段。”

    西琳扑过来抓起图纸，手指死死掐住边角，指节发白：“他们把废砖当古董卖？”“比古董值钱。”李学武拿起保温桶拧开盖子，参芪汤的药香混着窗外咸腥的海风漫开，“这些砖里掺了稀土元素，冶炼时能提升钢水纯净度。当年苏联专家撤走前，偷偷在炉壁夹层里加了这一手。”他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孟念生查的不是砖，是砖里的秘密。他真正要找的，是当年负责监造的总工程师——也就是我父亲李顺。”

    西琳手一抖，汤勺“当啷”掉进桶里。她盯着李学武平静的脸看了足足十秒，忽然弯腰捡起地上的抹布，狠狠擦起窗玻璃来。这一次她擦得极用力，玻璃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仿佛要把整个津门港都刮出一道血口子。“你爸当年签过字的验收单，现在在杨宗芳保险柜里。”她声音嘶哑，“孟念生昨天已经调阅过副本。”

    “我知道。”李学武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空桶放在窗台。晨光穿过玻璃，在他眉骨投下一道锐利的阴影，“所以我让于丽给棒梗留了条活路。”

    西琳擦玻璃的手停住了。她慢慢转过身，工装裤膝盖处沾着几点煤油渍，像几滴干涸的血。“那你打算怎么保你爸？”她问得极轻，几乎被楼下起重机的金属摩擦声吞没。

    李学武没回答，只是弯腰拾起地上那张图纸，折好塞回口袋。他走到门边，手按在黄铜把手上时才停下：“今晚八点，津门造船厂老码头。带三个人，带够绳子。”他顿了顿，侧脸轮廓在逆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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