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辰掐着奶茶杯的手,也很用力,快要捏碎了都没注意到。
“老家……”他念叨了两声。
梁辰出生的地方是梁家华的老家,他外出打工,拐回来一个女大学生,挺着肚子,已经显怀了,婚礼就随便办了办,份子钱总归要往回收一收。
小地方重人情,人情钱跟着有分量,倒不是随的数大,而是次数多,叫个事就要摆两桌,多少都得给点。
谁都知道死要面子活受罪,但谁也拉不下那个脸被人说闲话。
女大学生不好糊弄,无论怎么劝都不和公婆挤在乡下那个斑驳的老屋里,他们在镇上租了间小房子。
梁辰是在出租屋里出生的,到了他两岁,妈妈攒下了点钱,要贷款买个旧房。
爷爷奶奶闻讯赶来,或者是妈妈跟他们透了口风,反正给拿了点钱,不让贷款。
儿子买房,父母一点不帮忙,说出去让人笑话。
但也不是白给,房本是要写梁家华的名字。
妈妈恋爱脑子,还没看出那个男人的本质,总吵,吵之后他会哄,然后就和好了。
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是一心跟他奔好日子。
写,就写他,妈妈说。
后来,妈妈死了,梁辰在奶奶家住几年,二姑家住几年,又辗转到了姥姥家。
他和姥姥离开在一个夏日的清晨,期末考试的第二天,暑假的第一天,大概是六点钟,他们装好了行李,买了点吃的,趁着还没到早高峰不堵车,在晨光中开出了那座城市,开向了远方。
西城去了,没找到张琪,还真有人看过,旅店的老板娘,说走啦,前两天刚走,说是去那个什么地方,哎我忘了,她拍了下旁边坐着抽烟的丈夫,哪来着?男人说了个城市,说是要去那儿。
那是他们到那儿之后的第三个月,梁辰借读在一所初中。
姥姥这些年生意也不是白做的,到哪也能找到人帮忙,那些爷爷奶奶坐到一块会好奇,问姥姥怎么回事,带着个孩子东跑西颠的。
姥姥会笑着说,学国外呢,国外家长都这么做。
那学期书上的课已经讲完了,正在总复习,梁辰问姥姥:“走吗?”
姥姥看他:“考完试走。”
“不考了,”梁辰开始收拾东西,“房东那儿我都说过了,我们明天走。”
他们辗转过很多城市,顺着能得到的信息,一路往南,两年前来到了这里,房子一开始照例是租的,不知道能住多久,三个月交一次房租,学校过了一阵子也找好了。
每到一个地方,姥姥都会给他报补习班,小提琴班,这两个不能丢,这是姥姥的执念,也是他的。
当然更大的执念依旧找到人。
至于找到人怎么做,要如何报仇,都是以后的事,梁辰还挺喜欢这里的,小城不大,刚刚才通了高铁,方言他听不太懂,只觉得冬天天气很舒服。
当然这都是夏天的炎热换来的。
姥姥住院的那段日子,他没去上学,硬生生的休学一年,当然一个借读生也没人在意,成绩都不算班级的,老师更是懒得管。
只有姥姥,躺在病床上,右胳膊不太能动,就把左胳膊伸出来拍了拍梁辰的头:“我有时候在想啊,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会害了你。”
梁辰眼睛闪着明亮的光:“跟姥姥在一起我很幸福。”
他没告诉舅妈,这些事他自己都能看着办,都能处理得了,虽然请了护工,但他不放心,依旧每天住在医院里。
姥姥出院的时候,也只是符合了出院标准,并非痊愈,那一年,他陪着姥姥复健,遛弯,买菜,做饭。
他现在做饭挺好了,反正能吃得下去,还很香。
当有更紧要的事排在前头时,心里那点无处发泄的仇恨已经不那么重要。
姥姥在一天晚饭时突然告诉他:“我买了个房子,我们就住在这里吧。”
这里好啊,这里没熟人,这里不知道他们的过去,也不在乎他们从哪里来,这里气候温润适合老年人,而且这里,离老家远到足够可以把闲话、诋毁、探寻、不怀好意抛在脑后不管。
这里可以重新开始。
梁辰点头:“我们就留在这里。”
喜欢吗?也不是,那么多优点盘算下来,他还是怀念漫天大雪和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的冬天。
只是很合适。
姥姥在原来的地方是活不下去的,触景生情最要命,更何况那些景每天见,那些情一直在心里,强撑着绷紧的神经,总有一天会断,都不用多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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