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文化部外联部门级别并不高,只是内部为了方便对外联络而建的。国内还有一个部门,叫做对外文化联络委员会,这个部门的级别非常高,任职的人一般要有在外使馆任职经验。
具体多高呢,看如今对外委的...
刘济民没接话,只把望远镜缓缓放下,指腹在冰凉的金属镜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忽然想起1953年金城前线,自己蹲在猫耳洞里数炮弹落点时,也是这样用指头一遍遍擦着缴获的美制M12望远镜——那时镜片被硝烟熏得发黄,擦不净;如今这架是国产62式,光学清晰,镀膜锃亮,可视野里那片馒头山却像一块刚出锅的、泛着铁青色硬壳的杂面馍,沉默地横在张家口西郊的风里。
风很大,卷着草屑和尘土往人脖领子里钻。魏巍抬手按了按军帽檐,眯眼望向远处炮兵阵地方向:“这阵势,比当年上甘岭还密实啊。”
“上甘岭是守,这里是演。”刘济民声音不高,却让旁边几个团领导下意识挺直了腰,“真打起来,炮火密度再翻一倍,也未必能拦住空降兵落地后十分钟内挖出单兵掩体。关键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村口晾衣绳上滴水的绿军装,“他们落地后有没有水喝、有没有热饭吃、有没有老乡肯给他们指条近路绕过雷区?这些,比炮火准不准更致命。”
马光利团长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刘作家这话,说到根上了!我们团在村里搞‘战时支前模范户’评比,家家户户都备着三样东西:一袋炒面、两双布鞋、三张草席。炒面掺了胡麻油,耐饿;布鞋底纳了十七层袼褙,走夜路不打滑;草席铺在炕上,伤员抬进来就能躺下。上个月,三连一个新兵半夜阑尾炎发作,就是东头王寡妇摸黑背着他蹚过两条河送到卫生队的。”
田川一直没说话,此刻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蓝皮小册子,封面上印着“华北军演政治工作指导要点(内部试行)”,边角已磨得起毛。“济民同志说得对。政治处刚统计过,全村七十三户人家,有六十一户主动腾出正房给伤员休养,十八个妇女组成战地洗衣组,二十四小时轮班烧热水。但问题也在这儿——”他翻开一页,指着一段铅笔批注,“洗衣组里有五个人,丈夫在装甲一师参训,至今没见过面;还有两个姑娘,对象是高炮团的,通信半年没回信,前两天托人捎来一张撕掉半边的照片,背面写着‘若我未归,勿等’。”
魏巍怔住了,伸手想接过册子,田川却合上了。“不急看。今儿下午三点,团里安排了一堂课,叫‘战壕里的信’。主讲人不是干部,是炊事班老兵李守业。他儿子去年在珍宝岛打冷枪牺牲,骨灰盒回来那天,他照常剁了三百斤冻羊肉馅,给全连包饺子。没人见他哭,可擀面杖断了三根。”
刘济民喉结动了动。他背包里还压着一封没寄出的信,是写给妻子林秀云的。信纸第三页写着:“张家口的井水极硬,煮开后壶底结一层白霜似的碱垢。我尝了一口,咸涩得像含了把粗盐粒。忽然就想起咱们结婚那天,你偷偷往喜糖罐里塞的那颗话梅糖——酸得我皱眉,你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说,日子再苦,也得嚼出点甜味来。”
他没写完。信纸折痕处已微微发毛。
正午日头毒辣,一行人被请去吃午饭。饭堂搭在村小学操场上,几块门板拼成大桌,上面摆着粗瓷碗,碗里是土豆炖羊肉、玉米面发糕、腌芥菜疙瘩,每人一碗小米粥。刘济民刚端起碗,就听见操场北头传来一阵哨音,尖利而短促。接着是整齐的跑步声,震得碗沿嗡嗡轻颤。一群战士从土路上奔过,迷彩服上沾着泥点和草茎,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在晒得发红的脖颈上拖出深色痕迹。跑在最前面的是个矮个子兵,左腿裤管空荡荡地束在腰带里,右腿义肢踏在地上发出“咔哒、咔哒”的闷响,每一步都像用尽全身力气,却始终卡在队伍最前端。
“那是七班副班长陈树生。”王天恩压低声音,“三年前在中蒙边境巡逻,踩进苏军遗留的反步兵雷坑。截肢后申请留队,政审卡了三个月,最后是军长亲自批的条子:‘只要他还能站直,就让他站着’。”
刘济民盯着那截义肢——黄铜色的金属关节在阳光下反光,像一截倔强的骨头。他忽然想起自己1952年在朝鲜负伤时,卫生员给他裹绷带的手抖得厉害,棉布条缠到第三圈就松了,他只好自己咬着牙把断骨往正位里推。那时没麻药,也没义肢,只有半块压缩饼干堵在嘴里,嚼碎了咽下去,满嘴铁锈味。
饭毕,魏巍执意要去炊事班看看。李守业正在灶台前搅一大锅炖肉,锅盖掀开,白气裹着浓香扑面而来。老人鬓角全白,左手小指缺了一截,右手虎口裂着几道血口子,可搅勺的动作沉稳如钟摆。见有人来,他只点头,继续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仿佛那里面藏着整场战役的胜负手。
“李师傅,听说您儿子……”魏巍声音有些哑。
李守业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递过来:“尝尝,盐搁少了还是多了?”
魏巍接过碗,没喝,只是看着汤面上浮沉的几粒花椒,忽然问:“您恨吗?”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爆响。李守业拿抹布擦了擦手,从灶台底下摸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全是褪色的信封,每封都盖着不同邮戳:黑河、漠河、塔城、阿拉善……最上面一封没拆,寄件人栏写着“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部保密信箱”,落款日期是1977年10月12日。
“恨?”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我恨苏联人埋的地雷,恨蒙古草原上的狼群叼走过我的羊,恨这口井水太硬,洗不净血。可我不恨打仗。我儿子走那天,自己把骨灰盒擦了三遍,说‘爹,别让我灰里掺沙’。他临走前还在教新兵练投弹姿势——胳膊抡圆了,腰要像拧麻花,炸点才准。”
刘济民默默掏出随身的小本子,记下这句话。本子第一页写着:“文学不是粉饰太平的胭脂,是包扎伤口的纱布,更是挑开脓疮的柳叶刀。”
午后,政治处组织座谈,地点在村祠堂。三十多个战士围坐,中间摆着一台老式红灯牌收音机。王天恩宣布议题:“假如明天就开战,你最想告诉家里人什么?”话音未落,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新兵举起手:“报告!我想告诉我妈……别再往部队寄鸡蛋了!上次寄来的二十个,路上颠碎十五个,剩下五个全让炊事班蒸熟了分给病号。我妈还不信,说‘鸡蛋壳硬着呢’……”
众人哄笑。笑声未歇,后排一个老兵慢悠悠开口:“我想告诉我婆姨,去年她来队探亲,走时偷藏在我挎包夹层里的那双鞋垫,我每天换着垫——左脚是‘平安’,右脚是‘凯旋’。可她绣歪了,‘凯’字少了一横,现在垫着,总像踩着半截断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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