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叩响，像古战场上擂动的第一通鼓。

    咚。

    第二步，鼓点未歇，他已抬手，将左侧西装外套后摆利落地向后一掀——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千军万马奔袭而至的凛冽势能。衣摆翻飞刹那，露出腰后一截窄而劲瘦的线条，以及别在腰带内侧、一枚哑光黑鞘的短柄竹笛。

    不是装饰。

    是他去年在云南采风时，亲手削制，吹过整座哀牢山雾霭的那支。

    咚。

    第三步，他停下，侧身面向主舞台方向。聚光灯轰然炸亮，白炽光柱如天罚般劈落，将他全身笼罩其中。他微微仰头，下颌绷出一道近乎残酷的弧线，目光穿透强光，直直投向舞台中央那面巨大的、正在实时直播的环形LED屏。

    屏幕上，三百二十七名练习生正列队肃立，年轻面孔上混杂着紧张、期待、野心与不安。最前排，几个熟面孔赫然在列：去年在韩版《PRODUCE 101》第七季首轮就被淘汰、此刻却挺直脊背咬紧牙关的肖鹿男团预备役；被田溪薇私下称为“行走的荷尔蒙但脑子像被门夹过”的某流量小生；还有缩在角落、偷偷啃指甲、眼神却亮得吓人的十六岁少年——正是当年被杜桦从《火锅英雄》片场随手捞起、如今已长成一株挺拔青竹的肖鹿新人。

    江阳的视线，在少年脸上停留半秒。

    少年猛地一颤，下意识挺直腰背，喉结剧烈滚动。

    江阳却没笑。

    他只是抬起左手，做了个极其简单的动作：食指与中指并拢，竖起，轻轻抵在自己唇边。

    一个噤声的手势。

    全场三百二十七人，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抽离。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江阳右手缓缓探入西装内袋，再抽出时，掌心已多了一支素白竹笛。

    他并未举笛，只是任它垂落，笛身斜斜指向地面。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算不上洪亮，却像一把淬过寒泉的薄刃，精准剖开空气，清晰送入每个人耳中：

    “听说，你们都想当明星。”

    停顿一秒。

    “很好。”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前排那张写满不服的流量小生的脸，又掠过肖鹿练习生们攥紧又松开的拳头，最后，落回那个啃指甲的十六岁少年眼中。

    “但今天我要告诉你们第一件事——”

    “明星，不是你们想当，就能当的。”

    “是你们练够了，就能当的。”

    “也不是你们哭够了，就能当的。”

    他语速渐缓，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鼓面上：

    “是你们，在这条路上摔得头破血流、跪在地上舔舐伤口的时候，还能听见自己骨头缝里，有东西在咔嚓、咔嚓……重新接续的声音。”

    “那时候。”

    他终于将竹笛缓缓抬起，横于唇畔。

    笛孔幽深，映着满场刺目的光。

    “那时候，我才允许你们，叫自己一声——”

    “练习生。”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启唇。

    没有预热，没有试音。

    一支《十面埋伏》的变奏，自他唇齿与指间奔涌而出。

    不是古琴的苍凉肃杀，不是琵琶的急雨倾盆。

    是竹笛。

    是清越到近乎冷酷的笛声，像一支离弦的箭，撕裂空气，直刺人心最脆弱的角落。高音锐利如刀锋刮过青铜戈戟，低音浑厚似千军万马踏过枯骨平原。每一个音符都带着风沙与铁锈的气息，裹挟着垓下四面楚歌的绝望，也裹挟着乌江畔最后一骑冲阵的决绝。

    三百二十七人，无人眨眼。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眼眶泛红，有人下意识攥紧衣角，指节泛青。

    而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锃亮的舞鞋鞋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他死死盯着江阳握笛的手——那手指稳定，有力，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握剑、握缰绳、握命运留下的印记。

    笛声未歇。

    江阳的目光，却已越过所有人，穿过沸腾的摄像机阵列，穿过直播信号，落在监视器后——陈嘟灵正倚在导播台旁，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漫不经心转着一支银色签字笔。她望着屏幕里被强光笼罩的江阳，嘴角弯起一丝极淡、极深的笑意，像月光下悄然绽放的昙花。

    江阳知道她在笑什么。

    笑他演得太真。

    笑他把自己，真的活成了那个“西楚霸王”。

    不是戏里的，是命里的。

    笛声陡然拔高，如孤鸿唳天，直刺云霄。

    就在此时，导播台旁，陈嘟灵手机屏幕亮起。

    一条新消息，来自魏菜灵：

    【师父，我刚看到直播……他吹笛子的样子，好像真的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陈嘟灵指尖一顿，银笔停转。

    她没回。

    只是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导播台冰冷的金属台面上。

    叮。

    一声轻响，几乎被笛声吞没。

    而演播厅内，江阳的笛声，正撞上最高潮。

    那一声穿云裂石的长音，久久不散，震得穹顶灯光微微嗡鸣。

    三百二十七颗年轻的心，在笛声里，第一次，同时听见了自己胸腔深处，那根名为“宿命”的弦，被狠狠拨动的声响。

    嗡——

    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而属于江阳的，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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