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别整天一副死了爹妈的表情。」
「有能耐你就辞职,没能耐就老老实实加班。」
说完,主管大摇大摆地晃回了独立的玻璃办公室。
周围的同事各自低着头,没有一个人转头看他,空气里只有冰冷和麻木。
林默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没办法拒绝。
他连拍桌子的资格都没有。
……
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分。
整栋写字楼的灯光熄灭了大半。
林默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走出大堂,刺骨的夜风迎面吹来,让他忍不住剧烈咳嗽了几声。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老婆」。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搓了搓冻僵的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
「喂,幽梦,我刚下班,马上坐地铁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叶幽梦带着哭腔的声音:
「林默……我该怎么办?。」
林默心头猛地一沉: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刚刚……我哥打电话过来。」
叶幽梦吸了吸鼻子,
「咱爸在老家脑出血,刚送进ICU。」
「医生说要做开颅手术,前期押金……要十二万。」
「我哥手里只有三万,问我们能不能拿九万出来……」
九万。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林默的天灵盖上。
他们所有的积蓄加起来,银行卡里只有一万八千块。
「你别慌。」
林默听到自己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在摩擦,
「我来想办法,你先照顾好家里,我一定把钱凑齐。」
挂断电话,林默靠在冰冷的玻璃幕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夜色深沉,车流如织。
整座繁华的都市灯火璀璨,却找不到一寸属于他的光。
为了那九万块钱,接下来的时间,林默彻底变成了不知疲倦的机器。
白天在公司忍气吞声,晚上去跑同城代驾,凌晨再去物流园搬冷链冻肉。
凌晨四点半。
城郊的街道空无一人,深秋的白霜覆盖了路边的绿化带。
林默刚刚帮一个醉汉把奔驰车停进地下车库,步行走了三公里出来等早班公交。
他的喉咙干得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路边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橱窗。
冰柜里,整齐排列着各色饮料,那瓶他大学时最爱喝的冰红茶,标价三块五。
林默站在自动门前,脚步停住了。
他下意识掏出手机,点开微信零钱。
余额:214.50元。
这是他昨晚跑了四单代驾赚来的全部收入。
四块五。
只要扫一下,就能喝到甘甜冰凉的茶水,就能滋润这具快要冒烟的躯壳。
林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微微颤抖。
一秒,两秒,三秒。
脑海中浮现出ICU门前那张薄薄的催缴单,浮现出叶幽梦通红的双眼,浮现出孩子必须要交的幼儿托费。
「呼……」
林默自嘲地笑了一声,将手机揣回兜里,硬生生把目光从冰柜上移开。
他走到便利店旁边的公厕,拧开生锈的水龙头,接了一捧冰冷刺骨的自来水,狠狠灌进肚子里。
冰水刺激得胃部一阵抽搐,带来一阵阵乾呕。
「林默,你真有出息。」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深陷丶胡子拉碴丶满头杂乱白发的男人。
28岁的年龄,却没有半点年轻人的朝气。
反而满脸暮气沉沉,像个40多岁的老男人。
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吞没。
林默靠着电线杆,不知不觉闭上了沉重的眼皮。
恍惚间,他又做梦了。
那个做过无数次的丶荒唐而瑰丽的梦。
梦里,没有房贷,没有车贷,没有ICU的帐单,也没有踩着他耀武扬威的脑残主管。
天地是一片死寂而古老的暗金色。
他负手立于亿万星辰之上,身披空王之铠,掌托本源帝兵神通塔,脚下伏尸千万,诸天神魔在他目光下瑟瑟发抖。
在梦境的最深处,有一个眸光灿若星辰的女孩。
那个女孩叫苏小鲤。
她总是一脸骄傲地扬起下巴,自豪的说道,林默是最厉害的!
从来不会嫌弃他,满心满眼全是他。
梦里的他,强大,肆意,翻云覆雨,高高在上,从来不会因为区区几块钱的饮料而心酸落泪。
「小鲤……」
林默在睡梦中呢喃出声,眼角滑落一滴滚烫的泪水,顺着冰冷的脸颊淌下。
「要是真的……该有多好啊。」
他知道这是假的。
这不过是一个被现实压垮了脊梁的普通人,在绝望中臆想出来的避难所。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梦会这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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