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顾李恪与王德劝阻,李世民已经站起身来。一面命王德为他更衣,一面唤来李君羡、契苾何力听命。
一道道旨意脱口而出,条理清晰,迅疾稳当。等到李世民换好了一身窄袖缺胯圆领常袍,汤泉宫禁军、甚至是长...
殿内烛火骤然一爆,噼啪炸开几点火星,映得李世民半边脸忽明忽暗,像被刀劈开的青铜面具——左眼沉静如古井,右眼却陡然缩成针尖。
满殿人皆僵如泥塑。
尉迟敬德喉结上下一滚,硬生生把那句“竖子尔敢”咽了回去。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少年不是在喊一个帝王的名讳,是在撕一张裹了三十年的龙皮。
兕子被李象捏着脸颊,小嘴微张,粉嫩牙龈上那道淡蓝细线,在烛光下泛着幽微冷光,像一道淬毒的霜刃,无声横在所有人喉咙上。
李世民没动。
他只是慢慢放下了手中酒樽。
樽底与紫檀案几相触,发出一声极轻、极钝的“笃”。
却比方才尉迟敬德那一声惊雷更震得人心口发麻。
“父皇。”李象松开兕子脸颊,任她揉着嘴退后半步,自己却往前踏了一步,靴底踩碎一片摇曳烛影,“您知道汞入血脉,三日蚀肝,七日蚀肾,十五日蚀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尉迟敬德凹陷的眼窝、兕子尚且柔软却已显青灰的手背,最后钉在李世民脸上:“您知道,铅汞同服,毒性翻倍。而您赐给兕子的丹丸,臣查过尚药局存档——每丸含丹砂三钱,黄丹二钱,云母粉半钱。云母不毒,可它能裹住汞铅,令其缓释,令中毒之状,如春水浸堤,不见崩裂,只觉温软。”
“您更该知道——”李象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凿,“贞观十六年冬,太医署曾呈《金石药害疏》,列丹砂、雄黄、铅粉诸物之毒,附验尸二十七具,皆为服丹逾年者。其中三具,乃先帝旧部,骨中铅汞之量,较常人高三十七倍!”
李世民瞳孔猛地一缩。
他记得那封疏。
那时他刚登基不久,龙椅尚未坐热,朝野间还弥漫着前朝炼丹求仙的余气。那封疏被压在堆成山的奏章最底下,朱批只有一行:“荒诞不经,焚。”
——是他亲手批的。
李恪脸色煞白,踉跄后退半步,撞在身后一位钦天监官员身上,那人手一抖,怀中星盘“哐当”坠地,铜盘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细纹。
“你……你胡说!”李恪声音发颤,“太医署何曾有此疏?谁见了?谁验了尸?”
“我见了。”李象侧身,指向殿角阴影处,“就在您身后屏风之后。”
众人齐刷刷转头。
那扇绘着青鸾衔芝的紫檀屏风,正微微晃动。
一人从后缓缓走出。
玄色深衣,腰束素带,鬓角霜白如雪,背脊却挺得比殿中任何一根蟠龙金柱都直。他左手提着一只青布包袱,右手拄着一支乌木杖,杖首雕着半截断剑——那是当年玄武门前,他亲手斩落的李建成佩剑残柄。
是孙思邈。
满殿哗然。
连李世民也霍然起身,袖袍带翻酒樽,琥珀色酒液泼洒在龙纹地毯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褐。
“孙真人?!”王德失声低呼,扑上前去欲扶,却被孙思邈抬手轻轻挡开。
老人目光如古井无波,只看向李象:“你如何知老朽在此?”
“您若不在,”李象唇角微扬,竟带出三分讥诮,“谁来替陛下收尸?”
孙思邈垂眸,将青布包袱置于案上,解开系绳。
里头赫然是三本绢册,封皮泛黄,边角磨损,最上一本,墨迹淋漓写着《金石毒验录》五字。翻开扉页,赫然是太医署印、钦天监副印、起居舍人亲笔注:“贞观十六年冬,奉敕验尸,凡廿七具,俱载于斯。”
孙思邈枯瘦手指抚过那些名字——其中有两位校尉,正是当年随李世民夜袭薛举营寨时中箭重伤,归朝后被赐丹“固本培元”的旧人。
“陛下。”孙思邈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您记得张校尉么?”
李世民喉结滚动。
“记得。”他声音干涩,“他替朕挡过三支流矢,箭簇至今还嵌在肩胛骨里。”
“他死前半月,每日呕黑血,吐出之物,沾地即凝成墨珠。”孙思邈缓缓道,“老朽剖其腹,肝如炭,肾似腐泥,骨中铅汞之色,深过墨汁。他临终攥着您赐的丹瓶,问老朽——‘孙先生,陛下待我恩重如山,为何……恩山之下,埋的是我的骨头?’”
殿内死寂。
唯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像无数根银针扎进耳膜。
李象忽然弯腰,从地上拾起那面裂开星盘,指尖抹过铜盘裂痕:“您看,这裂纹,像不像人骨里的铅线?”
他抬眼,直视李世民:“您不信丹毒,因为您没亲眼见过中毒之人。可尉迟公的牙龈,兕子的牙龈,张校尉的骨头——它们都在说话。您只是……一直捂着耳朵。”
“够了!”李世民突然暴喝,声如裂帛。
他猛地抓起案上玉圭,狠狠掷向地面!
“砰——!”
玉圭撞上金砖,炸成数片,最大一块激射而出,擦着李象耳际飞过,“咄”地一声钉入殿柱,尾端嗡嗡震颤。
“朕不信!”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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