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因为……”
马周双唇颤抖,努力的想要辩驳些什么,但却是面色动摇,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死死的盯着地上那画在沙土上的三角,已经完全忘记了审视李象的任务,满脑子都沉浸在了与李象的“辩...
高季辅话音未落,李象却已踱步上前,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里一茎枯草,发出细微脆响。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按在那面写着“朱门酒肉臭”的长幡杆上,指尖顺着竹竿向上一推——幡旗哗啦扬起更高,猎猎如战旗,字迹在正午日光下灼灼生辉,仿佛要烧穿吏部朱漆大门上的铜钉。
“高侍郎此言差矣。”李象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穿透了巷口忽起的风声,“您说侵夺田亩与吏部无干?那我倒要请教——纥干承基之职,是何人所授?其平棘县公之爵,是何人所封?其兼领雍州别驾、监牧副使二职,又可是吏部考功司亲手核定、文簿入档、印信盖章、三省复核、天子御览之后,方得授衔?”
他语速不疾不徐,却如连珠箭矢,一箭一箭钉在高季辅耳畔。高季辅面色微变,喉结滚动,竟一时未能接口。
李象却不容他喘息,侧身一让,朝身后招手:“王大度,把你家的地契,拿出来。”
王大度从怀中掏出一方油布包,层层掀开,露出一卷泛黄硬纸。他双手捧着,膝行两步,将地契高举过顶:“侍郎大人请看!贞观八年户部颁下的‘均田授受勘合’,加盖长安县印、雍州府印、户部度支司印,共三道朱砂,纹丝不乱!背面有村老十六人指印,墨迹犹新!”
高季辅本欲挥手斥退,可目光扫过那纸角一道暗红残印——正是户部度支司专用的“双螭盘云”印,形制、尺寸、朱色皆无可挑剔。他指尖微微一颤,终于伸手接过,只略一展,便见纸背果然密密麻麻十六枚指印,或深或浅,却无一重复,更无涂抹篡改之痕。他心头一沉:这绝非赝品。
“再请侍郎大人看看这个。”李象又一拍掌。
李义府立刻捧出一只紫檀木匣,当众掀开。匣中并非文书,而是一小捆稻穗,穗粒饱满,却根部焦黑蜷曲,似被烈火燎过;另有一小袋灰白粉末,倾于青砖之上,竟隐隐泛出硫磺之气;还有一截朽烂木桩,断口处密密麻麻钻着蚁穴般的虫孔。
“此乃戍归村南坡良田所出之稻。”李象俯身,拈起一粒焦黑稻穗,“去岁夏末,纥干承基命人掘开村北龙首渠支流,引水灌其私庄果园,致我村三百亩水田干涸七旬。稻穗未熟先枯,根系自焚,故呈此状。”
他又指向那袋灰粉:“此为渠畔淤泥晒干研磨所得。经孙神医亲验,内含硝石、硫磺、砒霜三物混杂,皆是官府严控之毒物。渠水经此浸染,灌溉入田,谷苗三日即萎,人畜饮之,腹痛如绞,旬日不愈。而此毒物来源——”他顿了顿,目光如刃,“正是纥干承基名下‘百工坊’所产之‘驱蠹丹’,每月例贡少府监三斛,余者……皆售予京畿诸贵胄庄园,用以‘净渠灭虫’。”
高季辅额角沁出细汗。少府监采办名录,他身为吏部侍郎,岂能不知?百工坊确系纥干承基名下产业,且近半年采办单上,“驱蠹丹”一栏,赫然加注“供皇城诸署试用”字样——原来早有人借“试用”之名,将毒渠之水,悄悄引入了天子脚下!
“至于这木桩……”李象一脚踩住那截朽木,用力一碾,木屑簌簌而落,露出内里蛀空的蜂窝状孔洞,“此乃戍归村祠堂后百年槐树之残干。树死之日,正是纥干承基强征村中壮丁三百人,为其私建‘栖凤台’之始。树根尽断,地脉已伤,村中自此井水苦涩,婴孩夜啼不止。高侍郎若不信,大可遣人去查——栖凤台基座所用青石,每一块皆刻有‘平棘县公府’字样,而督工文书,就在我手中。”
他抬手,李义府立刻递上一册蓝皮薄册。李象并未翻开,只将册子在高季辅眼前晃了晃,封皮一角,赫然露出半枚朱红印鉴——正是吏部考功司专用于地方官吏履职稽查的“勘验副印”。
高季辅瞳孔骤缩。这印……怎会出现在一个皇孙手里?!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吏部门前的蟠龙石柱,冰凉触感让他一个激灵。他终于明白,今日不是什么刁民告状,而是一场早已织就的网——网眼细密,经纬分明,每一根线,都缠绕着吏部自身的印信、户部的勘合、少府的采办、甚至……宫中的试用批文。
这不是告状,这是清算。
“高侍郎。”李象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比方才更令人心悸,“您知道,为何我偏要来吏部么?”
高季辅喉头滚动,哑然无声。
李象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因为纥干承基,三年前,是您亲笔荐举,由雍州司马擢升为平棘县公,加授别驾之职。荐书上写的是‘清慎勤恪,才堪牧民’。而今,他夺人田、毒人水、毁人祠、役人骨,逼得全村老幼跪在朱雀门外,哭嚎三日,血泪染红砖缝——高侍郎,您荐举的这位‘清慎勤恪’之臣,如今正坐在政事堂西厢暖阁里,与长孙相公对弈手谈,赏着新贡的建州雪芽。”
他话音落地,整条街巷仿佛凝滞。连风都停了。唯有那两面长幡,在死寂中发出绷紧的嗡鸣。
高季辅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你……你胡说!纥干承基岂敢……”
“岂敢?”李象一声轻笑,像刀刮过青瓷,“他不敢?那他敢不敢——”他猛地转身,朝着吏部衙门深处,朗声喝道:“纥干承基!你既在里头,何必藏头露尾!出来!当着这满街父老、当着吏部诸君、当着我这皇孙的面,把你抢来的田契,一条一条念给戍归村的乡亲们听听!”
话音未落,吏部仪门内,阴影深处,缓缓踱出一人。
绯袍玉带,腰悬鱼符,面如冠玉,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他手中执着一柄湘妃竹骨折扇,此刻正轻轻摇着,扇面上墨绘寒梅,疏影横斜,清雅绝伦。
正是平棘县公、雍州别驾、监牧副使——纥干承基。
他步履从容,仿佛踏的是自家花园小径,而非被数十双喷火眼睛盯住的刑场。走到阶前,他甚至未看李象一眼,只朝高季辅拱了拱手:“高侍郎安好。下官闻喧闹而出,不想竟是皇孙殿下亲临。失礼,失礼。”
语气谦和,姿态端方,仿佛真是一位被无端惊扰的贤士。
李象静静看着他,忽而拊掌:“好!好一个‘失礼’!纥干公果然养气功夫了得。既然来了,不如我们一道,把账算清楚?”
纥干承基这才抬眼,目光掠过李象,掠过那两面血字长幡,掠过王大度手中颤抖的地契,最后落在李象腰间——那里,悬着一枚玄铁虎符,非天子特赐,不可持握。
他眸光微闪,笑意更深:“皇孙殿下要算账?好啊。只是不知,殿下要算的是哪一笔?是戍归村三十七户,田亩逾千顷,却仅有四百余亩在户部黄册之上?还是……”他折扇一收,轻轻点向王大度,“这位王大度王兄,其父王守业,十年前因‘私贩盐铁’,已被刑部定谳,流放岭南,籍没家产——那几亩‘均田授受勘合’,又是如何落到他手里的?”
此言一出,人群哗然。
王大度浑身剧震,脸霎时惨白如纸,踉跄后退一步,险些跌倒。身后汉子们亦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柴刀。
高季辅精神一振,忙接口:“对!此事……此事本官也曾听闻!若其父确系罪籍,按律,其子孙不得授田!那地契……必是伪托!”
“伪托?”李象却毫不动容,反而向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