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宫,他屏退左右,独坐灯下。烛火摇曳,映得他面容半明半暗。他取出一方素绢,研墨提笔,写就三行小楷:
“慈恩寺基址已择定,于曲江池畔,占地三百亩,不占良田,尽用荒坡。僧侣遴选,务求清修,不纳勋贵子弟。工程图样,三日内呈御览。”
写罢,吹干墨迹,唤来心腹内侍:“将此绢送至赵国公府,务必亲手交予舅父。”
内侍躬身领命而去。
李治重新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这一次,笔锋陡然凌厉,如刀劈斧削:
“查张亮府中匠籍,凡三年内迁入者,列其籍贯、原属作坊、擅制何物。尤重两类人:一为曾供职于太史局观星台者;二为曾于少府监火药署任杂役者——虽火药署已于贞观四年裁撤,但当年旧档,必有存录。”
写至此处,他笔尖一顿,墨滴坠下,在纸上洇开一团浓黑,恰如一只竖瞳。
他凝视那墨团良久,忽而提笔,在墨团旁,另添三字:
“李淳风。”
——李淳风通晓天文历算,精研丹鼎之术,更曾在太史局执掌钦天监十年。若张亮真欲私炼火药,最需之人,绝非寻常匠人,而是通晓硝硫配比、知其性烈畏湿、晓其遇火暴烈的“丹士”。而整个长安,能担此任者,不出三人。李淳风,便是其中之一。
而今,李淳风却与阎立德一同追至终南山,亲眼目睹火药炸山……
李治搁下笔,吹熄灯烛。
黑暗吞没东宫正殿。
他坐在阴影里,仿佛一尊泥塑。
直到更深漏尽,东方微白,他才缓缓起身,推开窗扇。晨风裹着寒气灌入,他却恍若未觉,只望着宫墙之外,那片沉沉雾霭笼罩的终南山方向,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李象啊李象……你炸的哪里是山?你炸的是人心。”
同一时刻,终南山脚下,一座不起眼的草庐内,油灯如豆。
李淳风枯坐案前,面前摊着三张纸。第一张,是他昨夜默记的火药炸山时,气浪冲击的轨迹与碎石飞溅角度;第二张,是他推演的硝、硫、炭三者最佳配比,反复演算十七遍,结果始终指向一个惊人的数字:硝七、硫二、炭一;第三张,则只有一行字,墨迹浓重如血——
“此物若广布于世,十年之内,弓弩将废,甲胄成灰,长城无用,万骑成冢。”
他指尖颤抖,将第三张纸揉作一团,投入灯焰。
火苗“腾”地窜高,瞬间吞噬纸团,灰烬飘落案头,如雪。
门外,王玄策轻轻叩门:“李博士,皇孙请。”
李淳风闭目,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惊惧,唯余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他整了整衣冠,起身推门而出。
晨光熹微,洒在他鬓边新添的霜色上。
他看见李象站在院中,一身青衫,腰间悬着一枚小小青铜罗盘——那是李淳风昨夜赠他的,刻着北斗七星与二十八宿方位。
李象见他出来,也不说话,只将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本薄薄册子,封皮无字,只烫着一个朱砂小印:
“工部将作监·秘档·丙字柒号”。
李淳风瞳孔骤缩!
这印章他认得——是贞观三年,太宗皇帝亲令将作监设“火器秘署”时所用,三年后该署裁撤,所有档案尽数焚毁。可眼前这本,纸页泛黄,墨迹陈旧,分明是当年原件!
“昨夜我让王玄策去了趟将作监库房。”李象声音很轻,却字字凿进李淳风耳中,“老监丞喝多了酒,说漏了嘴。原来当年火器秘署,并未全毁。有三本,被阎立德偷偷藏在了他老家祖宅的地窖里。”
李淳风喉头滚动:“皇孙……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象望向远处尚未散尽的山雾,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我想请李博士,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把这本册子,抄一份,誊得清楚些,再添上你昨夜算出的配比。”李象转过身,直视李淳风双眼,“然后,亲自交给父皇。”
李淳风怔住。
“我不拦你。”李象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近乎透明,“你若觉得此物祸世,尽可烧了它;你若觉得此物当存,便亲手递上去。只是……”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若你真烧了它,我明日便带着王玄策,去终南山深处,再炸一座山给你看。”
“不是一座。”
“是十座。”
李淳风浑身一颤,仿佛看见十座大山在眼前轰然崩塌,烟尘蔽日,天地变色。
他忽然懂了。
李象不是在威胁他。
是在逼他抉择——是做一个噤声的隐士,还是做一个直面风暴的史官。
前者保命,后者……可能被钉在史书耻辱柱上,成为千古罪人;也可能,被记下一笔:贞观十五年春,太史令李淳风,献火药之术于天子,启大唐火器之端。
良久,李淳风缓缓跪下,对着李象,郑重叩首。
不是臣对君,而是学者对真理,匠人对造物,老人对少年。
“老臣……遵命。”
李象伸手,将他扶起。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倾泻而下,照亮两人之间那本薄薄的秘档。
封皮上,朱砂小印在光下幽幽发亮,像一颗刚刚睁开的眼睛。
而此刻,太极宫甘露殿内,李世民已披衣而起。王德方捧着新拟的敕令,手心全是汗。
案头,静静躺着另一份密奏,来自辽东。
奏报只有一句:
“营州都督府昨夜突遭火焚,火势诡异,遇水愈烈,焚毁军械库三座,毙伤士卒四十七人。仵作验尸,死者面目焦黑,胸膛炸裂,肋骨寸断,似遭天雷劈击……”
李世民的手,缓缓按在那行字上。
指甲,深深陷进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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