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象闻言,懒洋洋撑起身子,摇椅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顺手把茶碗搁在旁边石桌上,指尖沾了点茶渍,在青砖上无意识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盐”字,又抹开。
“勋国公张亮?”他低笑一声,眼尾微挑,“这老匹夫倒会挑时候——前脚长孙无忌刚在赵国公府里拍案说‘断不能任这竖子胡为’,后脚他就揣着匿名帖摸到隆庆坊来了?啧,怕不是连拜帖都用的是左手写的,生怕被人认出笔迹。”
李厥听得一愣,忙停下摇椅,仰头问:“阿兄,勋国公是坏人么?”
“坏人?”李象揉了揉弟弟毛茸茸的额角,语气散漫,“坏人倒未必。就是个老油条,滑得像刚从渭水里捞上来的泥鳅。早年随陛下打高丽、平薛延陀,刀口舔血是真;可后来守相州、督漕运,贪墨克扣也是真。他如今爵封勋国公,食邑三千户,家里光奴婢就养了二百多口,可每年报给户部的田产账册,连长安城外一处荒坡都填不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垂花门内孙思邈那略显佝偻却挺直如松的背影,声音压低了些:“他当年在东宫当右庶子时,没少替李泰递话,踩着你爹的脊梁骨往上爬。你爹被废那日,他站在太极殿丹陛之下,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厥攥紧了小拳头,咬唇不语。
李象却忽然换了副神情,拍了拍弟弟肩膀:“不过嘛……老油条也有老油条的好处。他既然敢来,说明两件事:第一,他信‘太子盐’‘太子糖’能长久卖下去;第二,他信你能活到它长久卖下去那天。”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有脚步声急促而至。柳直掀帘而入,神色凝重,双手捧着一封素笺,纸面未封,却以朱砂点了三枚梅花印——正是勋国公府暗使传信的旧例。
“郎君,人就在坊门口马车上候着,没带随从,只有一老仆驾车。帖子上写:‘愿以三百缗购盐引百张,另附密函一封,唯求亲呈’。”
李象接过帖子,指尖捻开薄纸,果然见背面一行蝇头小楷,墨色沉郁,力透纸背:“盐可易,命不可易;盐可赊,信不可赊。”
他眯了眯眼,忽而一笑:“三百缗?倒是比市价高出三成。他倒舍得下血本。”
“阿兄!”李厥急道,“莫要理他!这等墙头草,今日投晋王,明日便能卖了晋王!”
李象却摇头,将帖子折好,塞进袖中:“墙头草才最懂风往哪边吹。长孙无忌刚咬牙切齿说要‘断不能任’,张亮就揣着银钱和密函上门——你说,他是来买盐引的,还是来替长孙无忌探底的?”
他站起身,整了整襕袍衣袖,对柳直道:“备车。去隆庆坊西门接人。告诉他,盐引不卖,但密函,我收。”
柳直一怔:“郎君不请他入府?”
“请他进哪?东宫?还是承乾殿?”李象嗤笑,“他若敢踏进这废太子宅邸半步,明日御史台弹章就能堆满李二的案头。咱们这宅子,连门槛都是软禁的界碑——他张亮再老辣,也不敢跨。”
李厥追上来:“那……阿兄真要去见他?”
“见。”李象已迈步而出,阳光斜照在他半边侧脸上,轮廓清晰如刀刻,“不但见,还要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太子盐’的流水线。”
半个时辰后,隆庆坊西首空地上,新筑的制盐工坊尚未封顶,几座土灶正烧得通红,灶上铁锅里海水翻滚,白气蒸腾如云。十余名匠人赤膊挥汗,将熬出的粗盐铲入竹筐,再由两名少年抬至隔壁净室——那里,一口三尺见方的陶缸静置中央,缸中清水澄澈如镜,水面浮着一层灰黑色细末,正是新焙的活性炭。
李象负手立于缸旁,示意一名工匠舀起一勺粗盐,倾入水中。
盐粒沉底,浑浊四起,水色瞬时发黄。
他不动声色,只朝缸中轻轻一指。
那工匠会意,取竹勺舀起半勺活性炭,缓缓撒入水中。
奇迹陡生——黄浊如潮退般迅速沉淀,片刻之间,缸水复归清明,盐粒晶莹剔透,悬于澄澈之中,竟似星辰坠入秋潭。
张亮就站在五步之外,锦袍裹身,面色铁青。他身后老仆捧着乌木匣,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勋国公久居庙堂,想必识得此物。”李象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此非仙术,亦非妖法。乃炭经火炼、灰蚌淬养而成,专吸苦毒杂秽。粗盐之苦,石蜜之涩,皆因杂质盘踞。祛其杂质,则味自清、色自纯、体自安——百姓吃了不闹腹痛,妇人用了不伤肤,孩童舔舐亦无毒。”
他转身,直视张亮双眼:“您今日所见,是‘太子盐’之魂。您所购盐引,不过是躯壳。若想知魂之所寄,三百缗,买不来一句实话。”
张亮喉结滚动,良久,忽然拱手,深深一揖,额头几近触地:“郎君高义。老朽……失敬。”
李象坦然受之,却未还礼,只淡淡道:“密函呢?”
老仆上前,双手奉上乌木匣。李象打开,匣中无金无玉,唯有一张薄绢,上面只绘一幅简图:三条并行河道,中间一条标注“曲江池”,左右两条各书“龙首渠”“永安渠”,三渠交汇处,赫然标着“隆庆坊”。
图下朱砂小字:“水脉通,则百工活;水脉塞,则万灶冷。”
李象瞳孔骤缩。
他猛然抬头,张亮已退后三步,躬身道:“老朽年迈,耳目昏聩,唯记一事:贞观八年大旱,曲江池干涸三月,隆庆坊井水泛苦,民多病痢。时任京兆少尹,乃今之侍中魏徵公也。彼时,魏公亲勘水道,命工凿渠引曲江活水入坊,又以石灰滤水,坊中疾患遂绝。”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郎君可知,为何独隆庆坊有此殊遇?”
李象沉默。
张亮缓缓抬起眼,目光如钩:“因先帝初登基,长乐公主尚在襁褓。太上皇亲赐隆庆坊为公主汤沐邑,诏曰:‘吾女所居,当得活水清流,不得染尘秽。’——故魏徵不敢怠慢,渠成之日,亲题‘长乐清流’四字于渠首石碑。”
“而今……”他声音渐低,几不可闻,“长乐公主府重建,渠水未改,碑石犹存。只是……郎君可曾细察,那碑下青砖,缝隙之间,苔痕斑驳,却无一丝水渍?”
李象心口一跳。
他忽然想起昨夜巡视工坊,曾见渠边石缝里几株野蕨,叶色浓绿得反常,茎秆肥硕,远胜别处——那绝非寻常雨水所能养出。
“您的盐坊,用的是井水。”张亮盯着他,一字一顿,“可隆庆坊地下三十丈,有古泉眼七处,皆隐于曲江支脉之下。您若取井水熬盐,盐质再纯,终逊三分清冽。若引曲江活水入坊,经活性炭滤之,其味……怕是连蓬莱仙酿都要逊色半分。”
李象久久不语。
风掠过未盖顶的工坊梁木,吹动他袍角。远处传来新铸铁锅敲击的铿锵声,一声,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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